离恨天西北角，一处荒僻崖畔。

　　云雾翻涌，四下无人。

　　金角立在一块突兀的岩石上，面色倏然沉下。

　　“麻烦了！”

　　那个小道人手里钟足够仿真了，但他忘了抹去祭炼的痕迹。

　　因为那钟，曾经是他自炼过的。

　　钟上还留着他的精气神烙印。

　　可是那个小道人会知道吗？

　　金角垂眸，目光穿过云雾，仿佛要望穿三十三天，落在那下界的道人身上。

　　若是那道人够精明，察觉到钟内有异.....

　　他会停下祭炼吗？

　　还是会拘起那一缕精气神，追根溯源，查到这边来？

　　金角袖中的手缓缓握紧，眼睛渐渐发冷变狠。

　　若是被闹起来？

　　顺藤摸瓜，查到老君门下——绝对不行！

　　他闭起眼。

　　此事一旦事发闹大，就绝难收拾。

　　金角想起当年随老君下界时，见过的那些妖魔。

　　披毛戴角，腥风血雨，被仙人追杀如丧家之犬！

　　说不得，自己也要被贬下界，重新沦落成那副模样。

　　他就这样站在崖边，半晌未动，脸色越来越沉。

　　“哥哥。”

　　身后忽然响起银角的声音。

　　金角猛地回神，转过头时，面上已恢复如常。

　　银角站在几步外，目光里带着担忧：“是不是出事了？”

　　“无事。”金角摇头，走回他身边。

　　他望向下方云海：“就是那个小道人，我觉得放着仍是祸害。想着还是找个机会杀掉，打灭了魂魄，才教人安心。”

　　银角皱眉：“最近老爷又要开炉炼丹，你我走不脱的。”

　　金角轻笑一声，神色间带了几分傲然。

　　“我交游广阔，随便请几位好友出手便是。”

　　金角拍了拍他的肩：“回去好好祭炼那件宝贝，别多心。”

　　银角点头，兄弟二人并肩往回走。

　　云雾在他们身后翻涌，渐渐吞没了方才驻足的那块岩石。

　　远处，隐隐有巨大无形的声音滚滚经过。

　　.....

　　.....

　　一夜无话，悄然过去。

　　翠云山间，桃溪谷里。

　　清晨时分，山神化身正在研究符箓，忽然被一声稚嫩的嗷叫惊动。

　　一只小老虎醒了，虎头虎脑地嗷起来，像个不知轻重的熊孩子。

　　这一嚷，大家都陆续醒了。

　　原来这间匆匆重建的山神庙实在不大，昨夜大伙儿都挤在一处睡的。

　　无论是虎、狐、兔还是猴，俱是披毛之辈。

　　挤着挤着，反倒睡得格外安详宁静。

　　“嗷呜！”

　　一头小老虎突然冲出门去，跑动时身上竟带起风来。

　　风越旋越急，它兴奋得一跃几丈高，围着山神庙转圈，

　　嘴里还嚷嚷着“我突破了”之类的话。

　　另外三只小老虎连忙跟上，你追我赶，跑成一团。

　　虎妖也兴奋地窜进那片热闹里，指导它们如何更好地御风。

　　几头小狐精和小兔精则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各自的变化。

　　一只小狐精尤其得意，晃着身后新长出来的第二条白色尾巴，向同伴们炫耀起来。

　　钟玄看着这欣欣向荣的一幕，唇边浮起笑意。

　　这些都是他治下的生灵，长进了总是好事。

　　他回头问风里生：“这些小家伙的变化，算什么水准？”

　　风里生道：“按人类修真的境界分，那青羊精好歹是打熬八百多年的妖身，着实大补。这几只小虎精，怕已有引气入体后期左右的底子，再配上虎身本有的力道，全力一掌打裂大石头，不成问题。”

　　正说着，狐小红凑过来。

　　她学着人类女子的模样向山神老爷盈盈一福，腼腆地道了声晨安，这才插嘴道：“若是只论打石头这种蛮力，我们狐精，还有兔小玉那样的兔精，同境界可就不如人类了。”

　　钟玄又问她们两个伤势如何了。

　　两个小妖都高兴地挥挥手脚，表示全好了。

　　那青羊妖肉大补，着实神奇。

　　钟玄一挥手，示意大家往边上靠一靠。

　　他运使地脉之力，地面隆起几个粗土墩，围成一圈。

　　中间是一张矮矮的土桌，桌边还带出一圈可供盘坐的围席。

　　“来，试试这个。”钟玄颇为自得。

　　众妖新奇地围过来，依言盘腿坐下。

　　风里生挪了挪身子，道：“还挺舒服的。”

　　两个小妖点头附和。

　　钟玄含笑道：“道在细节。我调了弧度的，坐着自然舒服。”

　　三妖细看，果然那土墩向内凹出一个小小的圆弧，弧度不大不小，刚刚好。

　　这时老石蛤慢腾腾地爬过来，脑袋上顶着桃幺幺。

　　小东西有些害羞，怯生生地缩着。

　　钟玄招手，让小家伙过来坐在桌上。

　　桃幺幺这才高兴起来，蹦跳着上了桌。

　　它们俩的气色也比昨晚好多了，伤势该是好了七七八八。

　　风里生好奇地问桃幺幺：“你有什么本领？我只知道山神老爷本领多，老石蛤会喷石气，能把东西石化。”

　　桃幺幺摇着桃子似的小脑袋，认认真真地想了一会儿：“以前.....能让桃树发芽，让桃子长得更大更甜。昨天听了山神老爷讲道理，还学会了让地里的小草快快长大。这算不算本领？”

　　风里生听了，抓耳挠腮地笑起来：“算算算！这本领可了不得。你可知道天上的天庭有个蟠桃园，连种桃的都是仙官！你日后好好练，说不定也能上天当个种桃的仙女童子什么的。”

　　桃幺幺眼睛顿时亮晶晶的，仿佛一下子找到了“精生意义”。

　　它用力点头，表示一定要好好练习本领。

　　兔小玉和狐小红也凑过来，好奇地问那她们呢。

　　周围那一群小狐狸和小兔精，约莫八九只，也都竖起耳朵。

　　风里生哼了一声，不太客气：“你们？难喽。这出生根脚顶要紧。你们两个，一个是火狐，一个是玉兔，祖上或许出过些人物，才让你们觉醒了灵性。”

　　两个小妖听得一喜。

　　风里生话锋一转：“可是天底下像你们这样的兔精狐精，多了去了。十个里有九个，一辈子都是小妖的命——便是那人间凡人千千万万，又有几个能成仙呢？”

　　两个小妖神色顿时黯下去，旁边的小妖精们也蔫了。

　　风里生说完，和她们一道看向山神。

　　钟玄悠然道：“是啊。若不觉醒这点灵性，你们还是寻常兔狐，懵懵懂懂过完一生。

　　“如今有了灵性，反倒生出苦恼来了。

　　“可就算成不了妖仙，上不了天庭，你们就甘愿散了这点灵性，重新回去当只野兽么？”

　　众妖纷纷摇头。

　　“当然不肯！”

　　一声响亮的回答从门外传来。

　　虎妖领着她那几只小老虎进来了，正好听见这话。

　　她让几只小老虎给山神老爷道别，说是要领着它们回去了。

　　钟玄问：“青羊妖肉还没吃完，这就要走？”

　　虎妖道：“可不能让它们喂熟了，不然天天馋嘴。那些肉顶多再吃几餐，带些回去就是了，只是要请山神老爷许可。”

　　钟玄点头，一翻手，掌中现出几片树叶。

　　这是他一夜里陆续制作的青叶符箓，效力持续不了多久。

　　但威能不会差多少，临时防身够用了。

　　他屈指轻弹，符箓各自飘到几只小老虎的额前，轻轻贴上。

　　“我在此地为山神，暗中的对头不少。”

　　他抬目望了望远方的山峦：“这是昨晚新制的唤风符，我稍加改过。你们以妖力激发时，心念风往哪边吹，它就往哪边吹，可加持自身。若遇险，或是借风快逃，或是将风吹向对头，都使得。”

　　虎妖眨了眨眼，看了看那几个只顾欢喜、浑然不知符箓贵重的小老虎，又看向钟玄：“山神老爷这是.....想收我们做护山灵兽？”

　　钟玄摇头：“你们既是此山生灵，只要我为山神一日，便愿庇佑一日。我起此念、行此事，与你们无关，不必多想。该散便散。”

　　虎妖闻言，反倒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有了山神老爷这句话，我反倒不好意思就这么走了。这样罢，我带它们在附近转转，替您打听打听这满山的动静，算是回报这顿青羊妖肉。”

　　说罢，她伸手一抓，拎起那只正试图去扯同伴额前青叶的调皮小老虎，捏着后颈皮提起来，狠狠拍了两下屁股，声音响亮，嘴里骂着“不准欺负人”。

　　拍完了，她脸色忽然一僵，想起山神老爷就在旁边看着。

　　虎妖面皮微微一红，也不再多说，匆匆挥手卷起一阵妖风，裹着几只小老虎走了。

　　钟玄又将青叶符箓，各自分给在场的每只小兔与小狐精。

　　他又告诉兔小玉和狐小红，可以留下陪他做个伴，也可以离开，随她们自己。

　　风里生也起身告辞，说是要去附近随便逛逛。

　　它也学虎妖那样打听打听消息，算是回报昨晚那顿饭的恩情。

　　临走时又问了一句：“山神老爷，您这香火攒得如何了？”

　　钟玄含笑道：“还差两千余柱。”

　　风里生听了直摇头，道了声“保重”，便也走了。

　　兔小玉和狐小红也各自需要领着小家伙们回去。

　　庙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老石蛤轻轻叫了一声，慢腾腾地挪到山神庙门口，

　　然后往地上一趴，不动了。

　　钟玄哑然失笑。

　　倒还留了一位自愿当门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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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桃溪谷往东数里。

　　翠云山深处的一处灵脉节眼之上，坐落着一座珍奇洞府。

　　洞府周遭灵气翻涌不散。

　　草木因常年受灵韵滋养，长得愈发葱茏繁茂。

　　四下静悄悄的。

　　唯有灵风拂过枝叶的轻响，透着与世隔绝的清幽。

　　罗刹女立在洞府门前，抬手整了整衣衫。

　　她五气失衡的症结始终未除。

　　此前与那少年调和阴阳，让她感受到了五气顺畅的正常滋味。

　　如今心中纠结了一夜，终于还是无法割舍不下。

　　即使不为修复五气，也为心中烦躁悸动。

　　此番出门，便是直奔祭赛国去。

　　她看向守在洞前的两名侍女，沉声嘱咐：“我出门一趟。你们二人守好洞府，莫要与人起冲突，安分守己即可。”

　　侍女不解，齐声问：“主人，可是要去访友？”

　　罗刹女摇头，答：“去寻修复五气失衡的机缘。”

　　言罢，她不再多言，挥手召起一阵妖风，

　　纵身踏风，一路疾飞，

　　笔直朝着祭赛国境外的东郊方向而去。

　　她打算先到青羊观问问看，或许会有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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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祭赛国东郊的青羊观内。

　　观主的卧室内，唯有钟玄和猴儿二人。

　　满室飘着一层薄薄的灵烟。

　　灵烟白如晨间晓雾，在室内缓缓流转。

　　整间屋子都透着盎然的灵气，这也得益于青羊观选址巧妙。

　　钟玄端坐于地，缓缓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气。

　　那满室的灵烟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

　　如长鲸吸水般，这些灵机显化，尽数朝着他的口鼻涌去。

　　这一吸，足足持续了三分钟。

　　猴儿立在一旁，眼睛看得闪闪发亮，

　　它心底压着满心的欢喜，连叫嚷都刻意忍着。

　　毕竟此前自己被张诚明的符箓制住，无力反抗，

　　而人兄与张诚明一战也险象环生！

　　它打心底里盼着人兄变强，

　　只有人兄足够强，一起打坏人，才能真正不被欺负。

　　猴儿又想起自己初出花果山时，在东胜神洲的日子。

　　那时它刚出生不久，便能拳打猛虎，脚踢黑熊。

　　连山中的猿大将都被它折服，一身傲骨便是那时立起来的。

　　后来在西海之滨的水陆小会，它又学了打斗中回气的法子。

　　自觉实力又进了一步，可终究还是栽在了一张小小的符箓上。

　　想到这里，猴儿心里暗暗盘算起来。

　　等会儿人兄睁开眼，一定要问问！

　　它该怎么对付那种符箓的古怪力量？

　　否则以后怕是要各种吃亏！

　　此时的钟玄，正沉浸在内观之中。

　　昨夜与张诚明的死战，让他更真切地体会到实力的重要性。

　　护道长生，无论求道还是长生，都得有足够的实力护持。

　　否则身死道消，一切都是空谈。

　　他前世便自创了独属太玄经意象中的内景，观想“心湖”。

　　其观想法，以自身太玄神意化作一轮明月高悬于心湖之上，洞彻自身的心灵状态，从此不断调整身心状态，使之无为放空。

　　如今到了这西游世界，天地规则也拔高了上限。

　　于是一身太玄道基的种种，自然就跟着水涨船高起来。

　　种种原本无奇异的本领，也在不断变得奇异起来。

　　比如这心湖观想法也随之生了变化。

　　此刻他的心湖之中，除了原本的四物：

　　太玄神意明月、澄澈心湖、斩邪飞剑和唤风符箓之外。

　　现在，又有一物在悄然演化成形。

　　后半夜送静圆师太离开后，他专注吸纳灵机、炼作法力，

　　然后将自身法力映照于心湖所化，名唤：法蛇。

　　这法蛇通体青色，长约四五米，如蟒蛇一般——与他吐出凝实法力烟柱的模样别无二致，

　　而这一丈长有余的烟气柱，正是引气圆满的标志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