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记名弟子
钟玄没有恼怒,没有无奈,只是对着她眨眨眼。
又见这少年,朝她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
有点俏皮,看得罗刹女心里一跳。
笑容里带着几分纵容,几分无奈。
还有几分“你看,被你扯进漩涡里来”的了然。
唯独没有的,是责怪她方才的意气之争。
就是这一抹温柔笑意,像一道清晨的暖阳。
瞬间穿透了罗刹女心头的阴霾,照得她心情好转。
她此前的所有生气、彷徨、无奈与委屈。
全在对方看过来的这一眼,这一笑中,竟尽数消褪。
罗刹女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连眉眼间的冷意,都淡了几分。
却幸好都掩在面纱下。
那一瞬间,她仿佛看见茧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一丝光亮,却又生出新的缠绕。
另一边,水月庵的三人站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光景。
叶全真抱着小清月,挑眉看向静圆师太,低声问:
“师父,这就是你说的天生佛种?”
叶全真面容仿佛天生冷淡,总抿着嘴的说道:“看着也没什么特殊的,不过是个普通少年。”
静圆师太含笑摇头,目光落在钟玄身上,赞许道:“这少年,相处下去便知其奇特,道心通透,非寻常修士可比。”
小清月也在一旁使劲点头,奶声奶气地补充:“叶师兄,这位施主哥哥可厉害了!能用法力托着我飞,还能画出会刮风的符。”
叶全真挑眉,眼中多了几分好奇。
周姓男人见钟玄迟迟不说话,也跟着跪倒在地。
他竟然膝行到少年面前,凄切哀求:“仙师!求您可怜可怜我们夫妇,指点一二,那马儿到底去哪儿了。”
钟玄终于抬眼,静静望着夫妇二人。
他的眼神温润清澈,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力量。
夫妇二人对上这双眼,心中原本那点挟势迫人的念头,竟瞬间消散。
只剩下不甘心,还有对赔偿员外银两的深深恐惧。
钟玄看遍二人神色,眨了眨眼,朗声道:“失马,未必是祸。”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几十上百的街坊,还有水月庵的三名修行者,皆是一脸震惊。
周姓男人更是瞬间红了眼,猛地站起来,拽起妻子,
他对着钟玄怒声喝道:“好你个仙长!”
“不愿意帮忙就算了!
“竟然还拿我们这些受难的凡人说笑。
“若不是因为你们,我们家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你竟还说失马非祸。”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妻子死死拉住。
妻子用眼神示意他看向一旁的罗刹女。
罗刹女的眼神,已然冰冷如霜,显然已是动了怒。
周姓男人被那眼神吓得一哆嗦,瞬间噤声。
钟玄并未理会周姓男人的愤怒,只是转身。
他挥袖间尽显潇洒,大步朝着金光寺的方向走去。
经过罗刹女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就这两个字,让罗刹女的眼神,在一刹那间流转百种情态。
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情绪。
她沉默着,快步跟上钟玄的脚步,轻声道:“昨夜你还欠我一句道经,今日得补上。”
钟玄回头,对她笑了笑,没有答话,只是脚步未停。
猴儿好奇扭过头,不知道这女子和人兄到底是怎么了。
静圆师太看着二人并肩离去的背影,神色忧虑。
小清月蹦蹦跳跳地跟在后面,喊着:“施主大哥哥,师父,等等我。”
一行人朝着金光寺走去。
而金光寺山门前,净尘首座早已在静静等候。
……
不多时,金光寺的禅堂之中。
净尘首座听完钟玄的话,眉头微蹙:“施主的意思是,暂时无意入我佛门,要先替那位翠云山神攒够香火,还想将城东那座青羊道观改建成山神庙?”
钟玄坦然点头,手掌一翻,露出掌心那枚小巧的钟形法器:“正是,万事皆空,这‘空’并非不求,而是莫强求。
“某斗胆,想求一个客卿之位——短则数月,长则数年,且看成效。若是有佛缘,自不必再说;若是无佛缘,说了也无益。”
净尘首座闻言,垂眸沉吟片刻,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施主心中不碍于物,反倒比老衲看得透彻。”
一旁静圆师太正要开口,
她身侧的蓝衣女弟子叶全真却忽然冷冷道:“平白浪费时间而已,那翠云山是什么地方?施主想替那山神开路,可区区一介山神,怕是连两记五雷法都受不住,这样一座仙山与山中修士们,怎会被一个山神真正掌控?”
此言一出,禅房内的气氛微微一凝。
门边倚着窗框看风景的罗刹女回过头来,目光与钟玄相遇,唇角微微勾起,仿佛在说:瞧,可不是我说的。
钟玄收回目光,眼角余光扫过众人。
猴儿第一个不干了,跳起来嚷嚷:“胡说!老人兄厉害得很!昨晚那个坏道士要是敢去翠云山,早被打死了!”
静圆师太却似被勾起了好奇,问道:“贫尼听闻,世间担任山水神祇者,多由阴神担任——即身亡之人的魂魄,方能无肉身束缚,须臾千里,托梦显圣.....不知施主背后那位山神,有何特殊之处?”
圆通也挠了挠光头,瓮声道:“俺们寺里供的护法伽蓝,若要借佛宝力量显圣,也得凭依在金身上才能活动。那位山神.....难道也能如此?”
钟玄负手而立,微微一笑:“也无甚特殊,不过是个谈玄问道的老头罢了。我因种种缘由,不得不替他在这尘世间奔走——二十几日内,须得替他凑足两千余柱虔诚香火。”
净尘首座听了,面露感慨:“施主这是在行不可行之难事.....既如此,我金光寺愿聘施主为三个月的武僧教头。
“只需施主能助我寺护法武僧有所进益,老衲便做主,替施主向国王求一张正式文书,许翠云山神在此一带宣扬香火,且行正道,不可为非作歹,要如正神一般庇佑一方。”
罗刹女忽然冷冷开口:“这个倒不必担心,那山神是受了天庭正式诏书的翠云山神,正经的七品正神。”
净尘首座与静圆师太对视一眼,皆面露惊异。
天庭敕封的正神,那便不是野狐禅了。
正说话间,一个小沙弥匆匆奔来,合十道:“首座,昨夜被三昧真火灼伤的那几位师兄,体内火毒仍未拔尽,可否请.....请那位女施主出手相助?”
净尘首座目光转向罗刹女,正要开口,
却见罗刹女脸色微沉。
她昨夜出手已是冒险,此刻要她再耗法力拔除火毒,实在不愿。
可若当众拒绝,她又觉不妥。
钟玄适时开口:“我这同伴那扇子法宝,熄风灭火尚可,拔除体内火毒却非所长。”
他目光转向静圆师太:“师太的普渡甘露妙术,或许更为相合。”
罗刹女闻言,心头微微一甜,却仍轻哼一声。
静圆师太却面露苦笑:“贫尼也是有心无力了。
“那普渡甘霖的手段,关键在于瓶中的甘露——需得在水月庵佛莲上每日采摘晨露夜露,经七七四十九日炼化方成。
“昨夜已消耗殆尽,须得回庵里一趟,若有积存,再赶来相助。”
净尘首座忙道:“师太慈悲,老衲在此先行谢过。”
静圆师太叹了口气,起身告辞。
叶全真抱起小清月,跟在师父身后,走出禅房。
行至下坡的石阶,
叶全真回头望了金光寺的飞檐一眼,又看向师父鬓边添的几缕白发,压下心疼,冷冷道:“师父,您不惜耗费根本,伤了寿元,却救了那么一头不知感恩的白眼狼。”
静圆师太摇头,正要开口,
却见坡道上方,一道青衫身影飘然而来。
大袖在风中招展,少年快步赶来石阶,拦在三人面前。
“好你个小女子,当面不说,背后议论我——定是在说坏话!”钟玄笑容干净,目光温润,声音清朗。
可笑容里分明含着几分促狭。
静圆师太苦笑,
叶全真脸色一僵,
小清月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们没说坏话!”
静圆师太轻斥:“清月,出家人不打诳语。”
她又转向叶全真:“全真,道歉。”
叶全真咬了咬牙,声音小得像蚊蝇:“.....对不住。”
钟玄摆摆手:“虽没听见,不过算了。”
他话锋一转,神色认真起来。
“师太,我有一事相求——我想向师太求学法术。”
静圆师太一怔,眼中满是惊讶。
叶全真也愣住了,原本气得耳尖发红的脸色,一时忘了生气。
钟玄诚恳道:“正所谓不可使为众人抱薪者冻毙于风雪,昨夜若非师太拼尽全力,任由那张真人入魔发泄,不知要徒增多少杀孽。
“此意并非报恩,而是弟子仰慕师太法术神奇,愿如叶女侠一般,当个记名的俗家弟子,若日后庵中有事,也算结了份相护因果——不知师太可愿收留?”
静圆师太没想到这般峰回路转。
她心中想起水月庵一脉的传承,正要含笑应允。
叶全真却忽然瞪大眼睛,不服气道:“凭什么?你一开口,倒像是施舍给师父一般!这是当弟子的态度么?”
钟玄奇道:“这.....难道不是有益于水月庵么?”
叶全真冷冷道:“我才不管什么水月庵!当年是师父救了我,我便只认师父一人!”
她说完才觉失言,连忙看向小清月。
果然见她扁着小嘴,泪眼汪汪。
叶全真赶紧将她抱起来哄,“还有清月!还有清月!”
静圆师太原想教训几句,见这一幕,却也生不起气来。
她无奈地看向钟玄:“当初我收全真,也考了三重关卡。她觉得不公,也是人之常情,施主莫要放在心上。”
钟玄拱手,恭敬道:“静圆师父,只是弟子眼下恐怕没时间随师父回庵里修行,须得留在此地积攒香火。”
静圆师太颔首:“既然承诺于人,便当尽心——你既是全真的师弟了,便让她助你一臂之力。”
叶全真大惊:“师父?!”
静圆师太温声道:“你既当了师兄,便要有兄长的责任,好好助你师弟完成香火之责,同时代我传授水月庵经文,看好他修行。”
叶全真听出师父话中深意,眼睛一亮,立刻应下。
她转过头,不怀好意地看向钟玄,嘴角微微一勾。
冷冰冰小脸的上笑容,如冰山雪莲乍放,却又带着三分狡黠:“师弟放心,师姐定会好好替师父教导你,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僧人!”
钟玄无奈摇头,向静圆师太辞别,返身下山。
行出数十步,
坡顶金光寺山门处,罗刹女与猴儿正等候着。
罗刹女瞥见跟在钟玄身后的叶全真,脸色顿时沉下来:“她怎么来了?”
叶全真毫不示弱,扬声道:“师弟,出家人第一要务,便是断绝男女之情!依我看,这位女施主五根未净,怕不是人类,是哪处的妖物化形罢?你可要小心妖女。”
罗刹女大怒,手已按上腰间青索剑,咬牙切齿:“贱婢!安敢辱我!”
叶全真念头一动,背后宝剑连鞘飞出,直击青索剑。
她也早看这个女子不顺眼了,高声道:“果然非是善人!看我不打出你原形!”
好战的猴儿龇牙咧嘴,看得欢喜,正想找个好位置。
却被钟玄一把拉住手腕,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去。
身后,剑光与怒气交织,钟玄只当听不见。
……
不多时的金光寺,演武场里。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柏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洒下斑驳光影。
场边立着几排兵器架,刀枪剑戟在日光下泛着冷芒。
钟玄回到寺中时,只见到圆通一人。
“首座呢?”他问。
圆通道:“首座做每日功课去了,还要教导小沙弥们识字,施主若想逛逛,俺可以带路。”
钟玄摇头:“既答应了首座,便从现在开始教吧,烦请把武僧们都请来。”
圆通眼睛一亮,连忙去喊人。
不多时,演武场上聚齐了九人,俱是武僧。
剩下的都躺着养伤,昨夜那一战,伤得不轻。
一名年轻武僧忍不住问:“施主,能不能先教昨晚那套步法?瞧着忒厉害!”
其他人纷纷附和,眼中满是期待。
钟玄负手而立,沉吟片刻,道:“我有几个想法,你们且听听。”
众僧安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