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开酒(求追读)
李钰点头,沉吟片刻,忽而压低声音:“今日请陶大人来,一为观礼,二来……想必陶大人也知,沈某上任前,曾拜会郡城隍陈大人。”
陶长青神色不变:“略有耳闻。”
李钰直视陶长青,目光坦然:“陈府尊对陶大人,颇有微词。命李某多加留意,若有不妥,当及时禀报。”
气氛凝滞了一瞬。
不远处百姓的欢笑声隐隐传来,更衬得此处安静。
熊山的手,无声地按在了背后熟铜棍上。
陶长青却只是端起茶杯,轻啜一口,迎上李钰的目光:“那沈大人……可曾留意到陶某有何不妥之处?”
四目相对。
李钰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容冲散了刚刚的些许凝重。
他靠向椅背,姿态放松了些:“不妥之处?陶大人在桃枝山开府,不扰民,不索贿。收容精灵鬼魅,教化向善。若这算不妥,那这天底下恐怕就没什么妥当的事了。”
陶长青也微微弯了弯嘴角:“李大人过誉。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李钰重复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再次投向下方欢庆的海洋。
“陶大人,你我所求,其实相去不远。你教化异类开正途,我欲保此县百姓安居。看似两途,实则……皆盼一个安字,一个序字。”
他转回头,看着陶长青:“只要大人的桃枝山如常。您教您的书,我保我的民。陈府尊那边,自有李某一力担待。”
陶长青放下茶杯,用略有怪异的目光看了看李钰。
“李大人辛苦了。”
“分内之事,有何辛苦?”
一拱手,陶长青站起身:“那,你我就都各自做好分内之事吧。”
李钰也起身还礼,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有陶大人此言,李某便放心了。”
“请满饮此杯,敬这丰年......”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
李钰指了指下方:“陶大人可要再留片刻,与民同乐?”
陶长青看向下方。火光映着张张笑脸,食物香气与欢声笑语盘旋上升。
“不了。”陶长青摇头,微笑道,“此间欢乐,今夜已然尽享。山中尚有杂物,也该回去了。”
“既如此,李某也不虚留了。陶大人,请。”
“李大人,留步。”
陶长青顺手收走了那株染了香火的桃树幼苗,带着熊山融入熙攘的人群,很快便不见踪影。
“老爷,这新城隍看着人还怪不错的咧。”
“哦?怎么说?”
“请我们来吃酒,又...别的俺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那些人脸上的笑,挺舒心的。”
“舒心就好,这天下事能求个舒心,就好呀......”
树叶沙沙作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消失了踪迹。
时交初冬,几场寒雨洗过,桃枝山褪去最后的暖色。
午后,细雪初霰,若有若无地飘着,满是清冽的寒气。
山巅老桃树下,泥炉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映着几张期待的脸。
辛十四娘也换了身杏子红的夹棉袄裙,衬得肤光胜雪,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只陶瓮捧来。
熊山搓着大手,眼巴巴地望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聂小倩虚坐在稍远的石凳上,望着那陶瓮的眼神也带着几分好奇。
宋先生捻着胡须,笑眯眯的。连带着几个探头探脑、化形还不甚完全的小妖,也都屏息静气。
“先生,时辰到了吧?”熊山忍不住,瓮声瓮气地问。
陶长青站在一旁,脸上也带着期待。
“嗯,启了吧。”
辛十四娘用特制的小木铲,一点点剔去封泥。
“噗”的一声轻响。
霎时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香气,骤然逸散开来。
那香气起初并不浓烈,只是清冽。
可随即,这清冽便化了,丝丝缕缕的甜润渗了出来。
陶长青迫不及待,先饮上一口~~~
像是新稻脱壳时,带着阳光的甘美。这甘美里,又缠绕着桃花瓣特有的冷香。
几种滋味,层次分明,却又奇异地交融在舌尖。
“妙~妙!妙!!!”
忍不住拍手称赞,赶紧将酒碗又递给十四娘。
袍袖一甩,炉火的热气一烘,‘忘忧’酒的香气骤然活了过来,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园。
又仿佛不甘于此,向着更远的山林、更深的天穹而去。
熊山猛地吸了一大口,满脸迷醉,浑身的熊毛都挺立起来。
几个小妖更是夸张,形态都维持不住的左摇右晃,皆醺醺然。
聂小倩轻轻咦了一声,和宋先生对视一眼。那香气中蕴含温和纯正的甲乙木灵气,二人的魂体都凝实了几分。
“好个‘忘忧’!未饮已先醉三分,妙哉!”
辛十四娘捧出粗陶酒碗,小心地为众人斟酒。
酒是温润的琥珀色,在粗陶碗中微微荡漾,映着炉火与细雪的天光。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清寒的山风打着旋儿卷入山巅。
风过后,桃树旁,多了一个人。
玄色大氅,面容威严,三缕长须,一双眸子亮如寒星。
目光直勾勾的盯着那瓮“忘忧”酒。
熊山悚然一惊,下意识想摸向身后的熟铜棍,却被陶长青一个极轻微的眼神止住。
聂小倩身形微不可查地飘退了半步,眼中闪过警惕。
辛十四娘斟酒的手微微一顿。
唯有陶长青神色如常,举了举手中的粗陶碗:
“山间野酿,偶得一味。雪天路滑,客既循香而至,何妨共饮一杯,暖暖身子?”
来人,正是地府陆判。
他闻言,脸上露出笑容,那点非人的肃穆被冲淡。
真像个被好酒勾住的山客,抚掌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随后,似又不愿文绉绉的难受,连忙说道:“啧啧,这酒香穿透阴阳,把老夫我肚子里那点子馋虫全钓出来了。主人家既慷慨,陆某也不客气了!”
他迈步上前,接过‘忘忧’酒,先观其色,再狠嗅其香。
“色如琥珀,蕴光华而不露;香似春雪,凝清冽而含芳。好酒!”
说罢,仰头便将一碗酒饮尽。
他闭目不动,良久,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带着淡淡冷冽的桃花香气。
“好一个‘忘忧’!”
他睁开眼,眸中神光湛湛:“初闻清冷,似不近人情;入喉温润,如春风化雨;”
两句话说完,右手背叠在左手心重重一拍,似有懊恼。
“瞧,又掉书袋了。老夫就喜欢读书人,让山主见笑啦。”
他看向陶长青,笑意里带着真诚。
陶长青识的他,毕竟在岳府为官,哪能连主管此方生死的地府陆判都不识得?
“陆判大人过誉了,山间野酿图个新鲜而已。”
炉火噼啪,细雪无声。
桃树下,陶长青与陆判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瓮开坛的“忘忧”,一炉暖火。
雪似乎大了些,渐渐将远山近树染上薄白。
也将这山巅的酒香、人语、暖意,温柔地包裹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