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神队伍绕场一周。

　　最终，十二顶正神神轿被恭敬地抬上祭台两侧预设的神座，呈环形摆放。

　　城隍李钰的神轿居于正中主位。

　　全场目光，聚焦于祭台之上。

　　周庙祝神色肃穆至极，他取出一张符纸，口中念念有词，将符纸投入火堆中。

　　“轰！”

　　符纸燃烧，火焰却不是红色，而是月华般的银白色！

　　火焰腾起数尺，照亮了周庙祝庄严的脸，也照亮了台上十二尊神像。

　　“天道无极，地道有常。人道酬勤，神道彰明。”

　　周庙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奇异的穿透力，直上夜空。

　　“今有信士，感念神恩。谨以时馐，敬献于庭。伏望众圣，俯垂歆享——请神！”

　　最后二字，他几乎是嘶喊出来，同时将手中桃木剑重重顿地。

　　“嗡！”

　　祭台上空，空气仿佛荡漾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那十二尊神像，在同一刹那，同时亮起了温润的、与其神职相符的光芒！

　　城隍神像亮起淡金神光，土地公亮起土黄光芒，灶神亮起红色光华……

　　而在凡夫俗子看不见的层面，虚空之中，那十二尊神灵法相，齐齐向前一步。

　　自云端降临，与祭台上的神像产生了玄妙的共振与连接。

　　他们的身影不再高远缥缈，清晰浮在了祭台上方，含笑俯瞰下方众生。

　　神，已请到。

　　紧接着，便是宴神的高潮。

　　周庙祝高唱：“初献——牲！”

　　......

　　整个享宴过程，庄严中透着欢愉。

　　神灵们也在交谈，神念波动在空中交织。土地公对城隍举了举杯，灶神向谷神致意。

　　这也是一场属于神灵的宴会。

　　陶长青静静看着这一切。

　　他能感觉到，在这宏大而欢愉的仪式中，一种稳固的秩序正在被强化。

　　就在这时，周庙祝的声音再次响起：

　　“再献——新禾，敬春泽宣慰使！”

　　陶长青微微一怔。

　　只见李守诚恭敬地捧着一只青瓷花盆，盆中是一株约一尺高的桃树幼苗。

　　幼苗枝叶鲜嫩，在神火映照下，透着勃勃生机。

　　花盆被小心地放置在主祭台一侧稍低的位置，几与城隍并列，高于其他众神。

　　“陶大人宣慰春泽，教化一方。今以新桃为献，代享民祀，同庆丰年！”

　　周庙祝朗声道，向着桃树幼苗，深深一揖。

　　台下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反应过来。

　　纷纷朝着桃树幼苗的方向，或作揖，或躬身。将手中线香分出一支，恭恭敬敬的插在幼苗的香炉前。

　　于是，一缕缕虽然稀薄、却格外纯净的愿力，从人群中升起，飘飘悠悠，汇向那株桃树幼苗。

　　幼苗无风自动，嫩绿的叶片轻轻摇曳，竟似在主动吸纳这些愿力。

　　陶长青心生感动。

　　青阳百姓的感念为香火，承认他在此地有功于民。

　　这份心意，比任何贵重祭品都更难得。

　　云端之上，正享用祭品的众神法相，也纷纷将目光投来。

　　城隍李钰的法相，对着陶长青所在的方向，微微颔首致意。

　　人神共宴，城隍将陶长青这位岳府的神也包容了进去，共沐在这丰收的喜悦与祥和的秩序之中。

　　享宴进入尾声，气氛愈发热烈。

　　周庙祝再唱：“三献——乐舞酬神！”

　　鼓乐之声再起，这次是欢快的《丰收乐》《踏歌行》。

　　一队身着彩衣、头戴花冠的少女娉婷上台，随着乐曲翩然起舞。

　　舞姿柔美而充满生命力，台下百姓也受了感染，不少人跟着节奏拍手、哼唱。

　　更有甚者，在自家席地而坐的席子旁，跟着手舞足蹈起来。

　　神灵们的享宴也接近尾声。

　　法相们的神情愈发愉悦满足，彼此间的交流也更频繁。

　　城隍李钰则抬手，将从下方汇集而来一部分香火愿力，化作点点金色光雨，洒向其余正神的法相。

　　这是主祭对陪祭神灵的犒赏与共享。

　　众神欣然接受，法相光华更盛，对李钰的致意也更为明显。

　　人间的欢宴与神界的酬酢，在此刻达到了和谐的顶点。

　　月上中天，子时将至。

　　“送神！！！”

　　百姓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祭台上，十二尊神像的光芒渐次敛去。

　　虚空中的神灵法相，身影逐渐变淡，化作一道道流光，回归各自庙宇。

　　离去前，每一位神灵，都向着下方的人群，洒下了一片属于自身神职的赐福光晕。

　　安宁、康健、丰收的祈愿，融入夜风，飘向千家万户。

　　陶长青坐在观礼席上，看着这片喧嚣而真实的欢乐，久久不语。

　　直到熊山小声提醒：“先生，李城隍好像往这边来了。”

　　一道常人看不见的身影，正穿过欢庆的人群，向他走来。

　　正是卸去了法相威严、以常人形貌现身的李钰本人。

　　李钰径直走到陶长青面前，拱手笑道：“陶大人，怠慢了。祭祀冗长，未能早来叙话。”

　　陶长青还礼：“李大人主祭辛苦。”

　　两人相对坐下。

　　有庙祝奉上清茶与几样精致茶点，正是祭台上的供品所制。

　　“粗陋祭典，让陶大人见笑了。”

　　李钰端起茶杯，目光扫过下方欢腾的百姓，眼中带着温和的倦意与满足。

　　“一年到头，也就松快这几日。”

　　陶长青看着手中茶杯：“李大人将来庇佑一方，得百姓如此爱戴，是应有之报。”

　　李钰笑了笑，不置可否，转而看向不远处那株被恭敬放置的桃树幼苗。

　　“以桃代像，仓促之举，还望陶大人勿怪。”李钰道。

　　“只是陶大人无神像在此，又确于春泽有功，便想了这么个法子。桃者，五木之精。百姓一番感念之心，总需有个寄托。”

　　“李大人用心良苦，陶某感激。”陶长青真诚道。

　　他明白，这看似简单的安排，实则需要李钰下了很大的决心。

　　毕竟李钰初来乍到，陈郡隍恐怕也和他说不了自己什么好话。上一任沈文正还是被自己亲自锁拿。

　　李钰能冒着得罪陈郡隍的风险，把自己请来观礼就很不容易了。

　　更何况，还安排桃树同享香火祭祀。

　　陶长青又看向那株小桃树：‘此桃受此间香火念力滋养，虽微不足道，日后或有些灵异，也算是一段缘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