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生 武侠仙侠 聊斋:从桃仙到青帝

第42章 桃枝山讲法

  野花事件的余波,在山中轻轻荡开,又缓缓沉淀。

  菟丝儿比以往更加沉静。

  她每日依旧悉心照料药田,但藤蔓不再只围着那几株重要的药草打转。

  救活那几丛野花后,她甚至特意从更远的溪边,移来几株开着鹅黄小花的蒲公英,种在药田边缘。

  “它们…也挺好看的。”

  她这样对好奇打量她的熊山解释,意念里有些不好意思。

  熊山似懂非懂,只是拍拍胸脯便跑开了。

  他依旧每日巡山、砍柴、照料菜畦,偶尔在山涧里摸几条肥鱼回来。

  然后会花很长时间祈求聂小倩,煮一锅鲜美的鱼汤。

  日子简单而充实。

  “讲道理、有规矩”的山主之名,随着荆棘精那藏不住话的意念,以及松鼠、山雀们吱吱喳喳的传递,在这片山野精怪的小圈子里,悄悄流转。

  许多原本只是远远好奇观望的小精怪,胆子渐渐大了一些。

  似乎传说中的岳府上官,也没有那么可怕......?

  它们开始敢于在白天,出现在离草庐、药田更近些的树梢、灌丛。

  陶长青感知着山中气息那微妙的变化,日益平和。

  这一日,夕阳将坠未坠时,他对聂小倩道:“今夜月明,知会熊山将山巅简单洒扫。自今日起,每月朔望之夜,若无岳府公事,我在桃树下讲法一个时辰。山中生灵,愿来听者,皆可自来。”

  聂小倩眼眸微亮,垂首应下。

  消息不胫而走。

  是夜,玉兔东升,清辉漫洒。

  白日里的暑气尽消,山间弥漫着草木与泥土冷却后的清新气息,虫鸣唧唧,更显幽静。

  山巅,月光如水银铺地。

  桃树,枝干遒劲。

  陶长青一身玄色布衣,未戴冠,未执拂,只静静坐于一块熊山抱来的大青石上。

  聂小倩侍立其侧,魂体在月华下泛着清冷的微光,愈发凝实。

  熊山提着木棍,挺胸凸肚,努力做出威严护卫的模样,只是那双铜铃大眼,也忍不住好奇地四处瞟。

  听众陆陆续续来了。

  菟丝儿将自己的藤蔓主体留在药田边,分出一缕感官最敏锐的淡金色藤梢,攀到山巅一丛茂密的夏草下,静静伏着。

  那丛荆棘精,在远处坡地上费劲噌了许久,最终也挪到阴影里。

  树梢上,渐渐蹲满了毛茸茸的身影。

  那几只常来的松鼠自不必说,还多了几只羽毛鲜亮的山雀。

  一只耳朵长长的野兔蹲在灌木根下,甚至还有一头年幼懵懂、头顶才鼓起小包的小鹿,在母亲的轻轻推顶下,怯生生走来。

  没有喧嚣,没有拥挤。

  这些山野生灵,本能地遵循着古老的寂静礼仪,各自寻了不打扰他人的位置。

  或蹲或伏,目光皆投向月光下那道沉静的身影。

  陶长青未急着开口。

  他目光平和地扫过周围,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生灵。

  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也拂过桃叶,沙沙轻响,与远处溪流、近处虫鸣,汇成自然的背景。

  良久,他缓缓开口。

  “今日,不讲修行关窍,不谈法术神通。”他声音如石上清泉,“只说说,‘听’。”

  “听风过林梢,飒飒作响,可知风之动向,林之疏密?”

  “听泉流石上,淙淙不息,可知水之柔韧,石之坚稳?”

  “听夏虫夜鸣,彼此唱和,可知生之欢愉,时之有序?”

  他略顿,月光下,面容平静:“再近些,听自己。”

  “心跳搏动,血流潺潺,呼吸吐纳,乃至一念起,一念灭…可能听清?”

  山巅一片寂静。

  熊山努力竖起耳朵,只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有点脸红。

  菟丝儿的藤梢轻轻颤动,她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去听自己藤蔓内汁液极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荆棘精的棘刺无意识地微微开合。

  树上的松鼠竖起了耳朵,山雀歪着头,小鹿眨了眨眼。

  “由听,入静。”陶长青继续道,声音仿佛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风过而不留痕,水流而不驻形,虫鸣而不扰心。内息流转,了了分明。”

  “此静,非枯寂,非顽空。是澄清如镜,映照万物;”

  “于此静中,可观草木生长之意,可感四时运行之机,可察自身灵性萌动之初微。”

  他讲得很慢,言语质朴,甚至没有引用任何道藏经文,只是用最平常的山中景物比喻。

  灵台深处,琉璃桃树虚影无风自动。

  山巅的灵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过,变得异常温顺、柔和,缓缓流淌。

  月光更加澄澈通透,月华如水,洒在听众身上。

  许多精怪未必完全听懂,但在笼罩身心的宁静氛围中,它们本能地感到舒适。

  一些灵性稍高的,如那几只松鼠和菟丝儿,更隐隐感到,自己与脚下土地、与周围草木、与天上明月之间,似乎多了一丝微妙的联系。

  一个时辰,静静流淌而过。

  陶长青止住话音,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月光下一张张面孔。

  又过了片刻,他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寻常:“今夜至此。往后每月朔望,皆可来此。只需守三则:不喧哗争斗,不心怀恶意,来去自便。”

  言毕,他起身。

  桃花飘落,身影消失。

  聂小倩飘飘而去,熊山挠挠头,也扛起木棍:“散了散了,走吧。”

  坪上坪下的精怪们,在短暂的静默后,开始窸窸窣窣地散去。

  月光依旧皎洁如常。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照亮讲青石,在那块居中青石的前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枚松果。

  这松果非同一般,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鳞片紧密,色泽深褐油亮,顶端还带着一小簇翠绿新鲜的松针。

  被那最有灵性、最大胆的松鼠精,当做了最珍贵的礼物,献于讲法之人。

  陶长青来到坪上,看到这枚松果,俯身拾起。松果入手微沉,灵气盎然。他抬眼,望向讲法坪边那棵最高的古松树冠。

  枝叶微动,一道灰影一闪而逝。

  陶长青嘴角微扬,露出一丝清浅笑意。他将松果托在掌心,看了片刻。

  草庐檐下,他将松果置于木几之上。

  “道之传,不在高深,在有心者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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