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过犹不及
山中暑气愈盛。
菟丝儿在药田边扎下了根。
她极珍视这份活计,将全部心神都倾注在那数亩药田上。
每日天未亮,她便以藤须去接引第一缕晨露,将其导向株药苗的根部。
日头升起后,她便以自身那微弱的木属灵性,轻轻梳理着药田间的草木气息。
夜里月出,她更是努力感应太阴精气,试图将其一丝丝渡给那些她认为最重要的药草。
她做得极认真,甚至有些虔诚。
几株移栽来的人参苗,在她的悉心照料下,长得格外喜人,叶片肥厚油亮,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山主您看,”这日午后,菟丝儿见陶长青从草庐出来,便怯怯地用意念向他展示那几株最好的人参苗。
“它们长得可好了!比旁边的黄精、茯苓都快!”
陶长青走近看,点了点头:“确是用心了。”
得了这句肯定,菟丝儿淡金色的藤体似乎都明亮了些,意念里满是欢欣。
又过两日。
聂小倩在药田走过,目光无意扫过那几株人参苗,微微一怔。
她飘近些,凝神细看。
人参苗的叶片依旧肥厚油亮,甚至比前几日看着更精神些。
她心念微动,俯身轻轻拨开人参苗根部的泥土——只见那本应洁白饱满的参须,竟显得有些萎靡。
她又看向人参苗旁边。
那里原本生着几丛淡紫色野花,是山间自生,虽不起眼,却也添些野趣。
此刻,那几丛野花竟已蔫头耷脑,眼看就要不行了。
聂小倩蹙起秀眉未作声,转身飘向草庐。
片刻后,陶长青与聂小倩一同来到药田边。
熊山见状,也扛着锄头跟了过来。那丛荆棘精似乎也感应到什么,在远处坡地上探过几缕带刺的枝条,意念里满是看热闹的兴致。
陶长青未看那几株“长势最好”的人参苗,而是先走到那几丛枯萎的野花旁。
伸出二指,轻轻触了触那枯黄的叶片。
一缕极细属于菟丝儿的木灵气息,残留其上。
片刻,陶长青收回手,抬眼看向一旁。
菟丝儿淡金色的藤蔓卷曲,轻轻颤抖,连意念都不敢探出。
“菟丝儿。”他声音平静。
“山、山主...”菟丝儿带着惶恐。
“这几日,你照料药田,甚是勤勉。”陶长青道,“这株人参,还有旁边这几株,你费心尤多,是不是?”
菟丝儿藤蔓轻轻舒展,意念里多了被认可的欢喜。
“是!山主,我每日都用最好的晨露浇它们,夜里也引月华给它们,还…还小心把它们周围杂乱的气息都理顺,让地里的灵气都往它们根上走。您看,它们长得多好。”
她伸出藤蔓,指向那肥厚的叶片。
陶长青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可知,为何旁边这几丛野花,忽然枯了?”
菟丝儿的藤蔓一僵。她有些慌乱地'看'那几丛枯败的野花。
“它们…它们只是野花呀…我、我没太留意…许是…许是天太干了?还是生了虫?”
陶长青感知,她并未撒谎,是真的未曾将这些无关紧要的野花放在心上。
他指向药田边缘那些略显萎顿的车前草,“它们为何也精神不振?”
菟丝儿更茫然了,淡金色的藤体因为恐惧微微颤抖起来。
“我…我不知道…我明明只照顾了人参和黄精…它们…”
远处坡地上,荆棘精的意念带着毫不掩饰的讥嘲插了进来:“山主,定是这东西搞的鬼。她把别处花草的生机,偷偷挪给人参。这就是偷,还是偷的别的花草的命。”
“我没有偷!”菟丝儿惊恐地尖叫起来,藤蔓紧紧蜷缩。
“我没有偷别的花草的性命!我只是…只是想让山主的药草长得更好。我把最好的都给了它们。我错了……”
陶长青抬手,止住了荆棘精后续的意念。
他看向菟丝儿,目光清澈平和,并无苛责。
“你确未有意偷窃。”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生灵的感知中。
“你之本心,是勤勉尽责,助我所植药草繁茂。此心可嘉。”
菟丝儿颤抖稍止,茫然‘望’着他。
“然,”陶长青话锋微转,指向那野花,又指向人参苗。
“你只见人参珍贵,是重要之物,便竭尽所能,将周遭生机,皆引导汇聚于它。你未见野花,也知车前草寻常。”
陶长青顿了顿:“却不知,天地生养万物,人参、黄精是药,野花、杂草亦有其存在之理。”
“或可悦目,或可固土,或仅为天地间一点生机点缀。”
“如山巅桃树、药园菟丝、灌木荆棘...其实并无高下之分。”
他走到那株人参苗旁:“你强行汇聚,看似短期内体格壮大,实则内里虚耗。这参叶肥硕而下根萎靡,便是明证。长久以往,非但不能成材,反会早夭。”
他又指向枯萎的野花:“你眼中无关紧要之物,因其生机被无意偏引,故而凋零。”
“你非有意夺其性命,然行之不觉,其果何异?”
菟丝儿彻底呆住了。
淡金色的藤蔓僵在原地,所有细微的摆动都停止了。
陶长青的话语,像一道她从未想象过的光,照进了她简单而执着的认知里。
“我…我…”她意念混乱,淡金色的汁液又从被荆棘刮破的旧伤处缓缓渗出。
陶长青语气转缓,却依旧坚定。
“此事,错在过用与失察。你勤恳有余,而不知度与衡。”
他宣布裁决:“菟丝儿,你本心可勉,其行当纠。罚你三日之内,以自身木灵生机,滋养救活那几丛野花,并需细细感悟其生命流转之息。”
“此后照料药田,需谨记平衡二字,不可过分偏倚。”
言罢,他目光转向远处坡地的荆棘精。
荆棘精意念一紧。
“你见其过,直言不讳,此乃秉性率直,并非全错。”陶长青道,“然,失之苛责暴戾。万物有灵,修行不易。”
“若还在桃枝山修行,我新立山规于此:不恃强凌弱,不苛察万物,不损万物生机以为一己之私用。你可记住了?”
荆棘精那嚣张的意念像是被掐住了,半晌,才闷闷地传来:“…记、记住了。”
熊山在一旁挠着头道:“山主说的在理。俺以前在山里头,饿了才找吃的,遇到蜂蜜也不都吃光。这…这好像差不多意思?”
说完,似乎有觉得有点不对,憨傻一笑:“呵呵...呵呵呵...姑娘说是吧?”
聂小倩静静立于陶长青身侧,魂体在树荫下显得格外静谧。
她望着那几丛枯萎的野花,又看看菟丝儿,心中若有所思。
度与衡......不损万物生机......
菟丝儿已从最初的震撼与恐惧中缓过些许。她小心地地探出几缕最细嫩的藤须,触向那几丛枯萎的野花。
风波暂歇。
山风掠过药田,带来泥土与草木的气息。
那几丛濒死的野花,在淡金色藤蔓小心翼翼的滋养下,似乎颤巍巍地,透出了一丝极淡的绿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