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八日,清晨。
顾平安到银行的时候,老周已经在他的办公室里了。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堆文件,但眼神是空的,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看见顾平安进来,他连忙站起来,脸色有些发白。
“顾少爷,昨晚山本的人又来找我了。”
“说了什么?”
“他们想要这个月的客户存款明细。”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三天之内要交过去。”
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给他们。”
老周愣了一下:“真的给?”
“给。但不是真的明细。”顾平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推到老周面前,“这是我昨晚列的单子。你照着这个抄一份,交给山本的人。”
老周拿起那张纸,看了一遍,脸色变了。纸上列着十几个客户的名字和存款金额,金额都很大,但名字他大多不认识。
“顾少爷,这些人是……”
“都是我的人。存款的数字是假的,但名字是真的。山本一郎拿到这份名单,会以为顾氏银行的大客户正在流失。他会觉得他的计划奏效了,会加大投入。等他投入得越多,我们收网的时候,他输得就越惨。”
老周的手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再问。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下午,顾平安去了纱厂。
赵伯衡正在车间里巡视,看见顾平安来了,迎了上来。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
“少爷,工人子弟学校明天开学。沈小姐找的那三个女先生已经到了,住在厂里的宿舍。”
“好。明天我去看看。”
“还有一件事。”赵伯衡压低声音,“那个马三,有消息了。”
顾平安停下脚步:“说。”
“有人在虹口看见他了。他在一家日本人的洋行里做事,穿得人模狗样的,还给日本人当翻译。”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赵叔,帮我盯住他。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顾平安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飘着棉絮。工人们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一台织机前面停下来,看着那台机器一上一下地运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周阿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棉纱。她看见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少爷,您来了?”
“阿珍姐,明天工人子弟学校开学,你知道吗?”
“知道!”周阿珍的眼睛亮了,“我已经给我家小子报名了。他高兴得不得了,昨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说要当第一个进学校的学生。”
“明天我会去。你跟工友们说,谁家的孩子想上学,都可以来。不要钱,书也不要钱。”
周阿珍的眼眶红了:“顾少爷,您跟顾老爷一样,都是好人。”
顾平安笑了笑:“阿珍姐,别哭。明天开学,高兴的日子。”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厂房的屋顶上,把整座纱厂染成一片金红色。机器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五月九日,工人子弟学校开学。
学校设在纱厂仓库旁边的一排平房里,一共三间教室,一间给低年级,一间给高年级,一间做办公室。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顾氏工人子弟学校”几个字,是顾平安亲手写的。
开学典礼很简单。没有剪彩,没有放鞭炮,只有几十个孩子站在操场上,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穿着大人的鞋子改小的布鞋,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顾平安站在前面,看着这些孩子。他想起前世在纽约唐人街的那些日子,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很多都是不识字的人。他们请他写信回家,信里写的都是“我很好”“不要挂念”“钱已经寄出了”之类的话。但有时候,他们会请他在信的最后加一句——“让孩子读书”。
“各位小朋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学生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仰着头看着他。
“读书不是为了当大官,也不是为了赚大钱。读书是为了让你们以后不用像你们的父辈一样,一辈子在码头上扛包、在车间里卖力气。读书是为了让你们有更多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这些孩子的眼睛。
“好好读书。顾家的学校,永远给你们开着。”
孩子们不懂什么叫“更多的选择”,但他们懂“好好读书”。他们使劲地点头,小脸上满是认真。
周阿珍站在旁边,哭得稀里哗啦的。她的儿子站在队伍里,背着一个用旧布缝的书包,腰杆挺得笔直。
开学典礼结束后,顾平安在办公室里见了那三位女先生。
她们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素雅的旗袍,戴着眼镜,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领头的姓林,叫林月娥,燕京大学教育系毕业,是沈碧君的同学。
“顾先生,”林月娥推了推眼镜,“我听碧君说,您打算在纱厂办学校的时候,我还以为只是做个样子。没想到您是真的在办。”
“林小姐觉得我是在做样子?”
“不,我是说——”林月娥的脸红了红,“我是说,很少有老板会真心实意地给工人办学。大多数都是做个样子给外人看。”
“我不是做样子。”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林小姐,这些工人的孩子,如果不读书,十年后还是工人。他们的孩子不读书,二十年后还是工人。一代一代,永远翻不了身。”
他转过身来,看着林月娥。
“我父亲常说,教育是最好的投资。不是投资在一个人身上,是投资在一座城市身上。”
林月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顾先生,我替这些孩子谢谢您。”
“别谢我。”顾平安也笑了,“你们肯来,就是帮了我大忙。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赵叔说。”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工人子弟学校的名单,上面有三十七个名字,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六岁。他一个一个地看这些名字,想象着这些孩子长大以后的样子。
另一份是老周抄给山本一郎的假客户名单。十四个名字,十四笔存款,总金额一百二十万。如果山本一郎相信了这份名单,他会以为顾氏银行的资金正在大规模外流,他会加大收买股东的力度,他会投入更多的钱。
等他投入得足够多的时候,就是收网的时候。
顾平安把两份文件放在一起,看了看。一份是希望,一份是战场。它们并排躺在桌上,像是两个世界。
他提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九日,工人子弟学校开学。三十七个孩子。”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手掌,覆盖着整座院子。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纽约的那些日子,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那些在信的最后加上“让孩子读书”的父母。
他不知道那些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但他知道,这一世,上海的这些孩子,不会再有那样的命运。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学校开了。三十七个孩子。”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