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虹口,山本贸易株式会社。
山本一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名单,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笑。窗外是虹口的街道,穿着和服的女人从窗下走过,木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远处的黄浦江上,几艘日本货轮正在卸货,吊臂起起落落,像一只只巨大的手臂。
“这份名单,确认过了?”他没有回头。
身后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年轻人,是山本的秘书田中。田中的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微微弯腰,声音恭敬:“确认过了。老周给的信息和我们调查的结果一致。顾氏银行的这十四个大客户,确实都在转移存款。”
山本转过身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他把那份名单摊在桌上,用手指一个一个地点着上面的名字。
“王友德,二十万。陈景行,十五万。李仲卿,八万……”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名字上,“这个人是干什么的?”
田中看了一眼:“刘翰章,纱厂老板,跟顾家没什么交情。他的存款本来是五万,这个月已经取走了三万。”
山本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顾平安以为他赢了。他把剑藏送进了监狱,他在法庭上让我出丑,他觉得他打败了我。”他端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田中问。
“银行是靠信用活着的。客户跑了,信用就没了。信用没了,银行就倒了。”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通知东京,第二批资金可以到位了。我要在三个月之内,买下顾氏银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
田中犹豫了一下:“山本先生,总部那边对上海的事务已经有些不满了。如果再——”
“再投入更多?”山本打断他,“田中,你不懂。做生意跟打仗一样,不能怕输。你越是怕输,就越赢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田中。
“顾平安是个聪明人。但他太年轻了。他以为打赢了一场官司,就赢了整个战争。他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同一天下午,顾平安在顾氏银行的办公室里见了宋子文。
宋子文的脸色不太好,面前摊着一堆报表,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平安,这个月的存款数据不太好看。”他指着报表上的数字,“总存款比上个月少了三十万。虽然大部分是我们自己转移的,但有几笔确实是客户自己取走的。”
“哪几笔?”
宋子文翻了翻,找出几张单据:“王友德,取了二十万。陈景行,取了十五万。刘翰章,取了三万。”
顾平安接过单据,看了一遍,放下。
“王友德和陈景行,是老周名单上的人?”
宋子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顾平安靠在椅背上,“山本一郎拿到了我们的客户名单,开始挖墙脚了。”
宋子文的脸色变了:“他拿到了客户名单?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老周被他们控制了,偷了保险库里的文件。”
宋子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重新戴上。
“平安,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几天。”
“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想看看,山本一郎到底要做什么。”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现在我知道了。他要挖走顾氏银行的大客户,制造挤兑恐慌,等股价跌到谷底的时候,低价收购股份。”
宋子文沉默了很久。他拿起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
“平安,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顾平安转过身来,“让他挖。让他以为他的计划奏效了。等他投入得足够多的时候,我们再收网。”
“怎么收?”
“他挖走的客户,都是我们的人。”顾平安笑了笑,“王友德和陈景行,是我让他们把钱取走的。刘翰章,是我爸的老朋友,我亲自去跟他谈的。他们取走的钱,都转到了另外几家银行,用的是假名字。等山本一郎以为自己买够了股份,以为自己控制了顾氏银行的时候——这些钱会全部回来。”
宋子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平安,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
“跟我爸学的。”顾平安坐回椅子上,“他常说,做生意跟下棋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
“你爸的棋,我没见过。但你这一手,够狠。”
顾平安笑了笑,没有说话。
傍晚,顾平安去了纱厂。
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面前摊着一堆账本。看见顾平安进来,他站起来,脸色有些凝重。
“少爷,马三查到了。”
“说。”
“他在虹口一家日本人开的洋行里做事,专门负责跟中国人打交道。听说他最近在到处联系纱厂的工人,说要‘介绍工作’,工资比我们高一倍。”
“有多少人动了心?”
“不多,十几个。都是新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赵伯衡顿了顿,“但有一件事,我觉得不太对。”
“什么事?”
“马三联系的这些人,都不是技术工人。都是扛包、搬运的杂工。如果是想挖人,为什么不挖技术好的?”
顾平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挖人。”他站起来,“他是想制造混乱。让工人觉得纱厂要倒了,让工人人心惶惶,让工人自己跑掉。”
赵伯衡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平安走到窗前,“让他闹。等他闹大了,我们正好收拾他。”
他转过身来,看着赵伯衡:“赵叔,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找几个靠得住的工人,混进马三联系的那些人里面。看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跟什么人接头。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要记下来。”
赵伯衡点了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顾平安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纱厂的车间里还亮着灯,机器的轰鸣声从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见周阿珍从车间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饭盒。
“顾少爷,您还没走?”
“阿珍姐,你每天都这么晚?”
“今天机器出了点毛病,修了好久。”她笑了笑,“没事,反正回家也没什么事。”
顾平安看着她疲惫但明亮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阿珍姐,你想过以后做什么吗?”
周阿珍愣了一下:“以后?”
“对。五年后,十年后。你想做什么?”
周阿珍想了想,笑了:“我想让我的孩子读书,读大学。然后我就不做工了,在家里带孙子。”
顾平安也笑了:“会的。”
他转身走出纱厂的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江水的腥味和远处夜总会的爵士乐。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
深夜,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老周给他的山本一郎的收购计划——三个月内,买入顾氏银行百分之二十的股份。第二份是刘铁柱查到的马三的活动记录——频繁出入虹口一家日本洋行。第三份是工人子弟学校的名单——三十七个孩子的名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把三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十二日,山本开始收购顾氏银行股份。马三在虹口活动。学校运转正常。”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纽约的那些日子,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他们总是说“等攒够了钱就回国”,但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有回来。
他不想做那样的人。他不想等。他要现在就做。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山本,你想下棋,我陪你下。但你要记住,这盘棋,是我摆的。”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