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六日,清晨。
顾平安没有坐车,而是一个人步行去了法租界。霞飞路两边的法桐刚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路上行人不多,几个穿旗袍的太太牵着孩子从身边走过,留下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老周的家在霞飞路一条安静的弄堂里,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前种着一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齐齐。顾平安站在门口,打量了一会儿。这栋楼在法租界不算豪华,但也不差,一个银行经理的薪水,养这样的房子正好。
他上前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老周的妻子,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清瘦,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她看见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顾……顾少爷?”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您怎么来了?”
“周婶,我来看看老周。他在家吗?”
妇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门:“在……在楼上。顾少爷,您请进。”
顾平安走进客厅。客厅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黄山。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排书,大都是银行和金融方面的,还有几本日文教材。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老周走下来,穿着一件旧衬衫,扣子扣错了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见顾平安,脸色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周。”顾平安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老周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摇摇晃晃的。他的妻子在旁边扶了他一把,他才勉强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发抖。
“顾少爷,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棉花。
“老周,你儿子在日本留学,对吧?”
老周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看着顾平安,眼神里有恐惧,有绝望,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顾少爷,您都知道了?”
“我猜的。”顾平安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茶几上,“你儿子在东京帝国大学读书,是你一生的骄傲。山本一郎找到了他,用他威胁你,对吗?”
老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低下头,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他的妻子站在旁边,也哭了,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
“顾少爷,”老周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老爷……我不是人……”
“别哭了。”顾平安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把事情的经过跟我说一遍。从头说。”
老周用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他接过妻子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说。
“三个月前,山本一郎的人找到我。他们说我儿子在日本惹了麻烦,需要一大笔钱才能摆平。我急坏了,到处凑钱。后来山本亲自见我,说钱的事他来解决,但我得帮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偷银行的股东名单。”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说只要名单,不要钱。我……我鬼迷心窍,就答应了。”
“保险库的门是你开的?”
“钥匙是我给的。但我没有亲自去。山本的人拿了钥匙,开了保险库,翻完文件,又把钥匙放回去了。我第二天来的时候,才发现钥匙被人动过。”
“股东名单呢?”
“被拍走了。用相机拍的,一页一页拍的。”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你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老周摇了摇头:“不知道。自从那件事之后,我就再也没有收到他的信。打电话去学校,学校说他退学了。写信去问,信被退了回来。”
他又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顾少爷,我知道我做了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我儿子的下落?我只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老周。
窗外,弄堂里很安静。一个老人在对面的门口晒太阳,一只猫蹲在他脚边打盹。阳光很好,照在红砖墙上,暖洋洋的。
“老周。”他没有回头,“你儿子的事,我来查。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将计就计。”
老周愣住了。
顾平安转过身来,看着老周。
“山本一郎拿到了股东名单,但他不知道你已经告诉我了。你继续装作被他控制,继续给他提供信息。但所有你给他的信息,都要先给我过目。”
老周瞪大了眼睛:“顾少爷,您是说——”
“我是说,让他以为他赢了。让他以为他在一步步蚕食顾氏银行。等他放松警惕的时候,我们收网。”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来,眼睛里有了光。
“顾少爷,您信得过我?”
“信不过。”顾平安说,“但你儿子在日本人手里,你没有退路。与其被山本当棋子,不如给我当棋子。至少,我不会害你儿子。”
老周站起来,朝顾平安深深鞠了一躬。他的腰弯得很低,几乎折成了九十度,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闪着光。
“顾少爷,从今天起,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我不要你的命。”顾平安扶起他,“我要你把事情做好。从今天起,山本一郎让你做什么,你告诉我。他让你传什么消息,我给你编。他让你偷什么文件,我提前给你准备好假的。”
老周点了点头,抹了一把眼泪:“我明白了。”
顾平安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你儿子的事,我答应你。我会查清楚。”
他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从老周家出来,顾平安没有回家,而是直接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院子里喂鱼。他穿着一件白绸衫,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塘里撒。锦鲤翻着水花抢食,红白相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查清楚了?”他没有回头。
“查清楚了。老周的儿子在日本被山本控制住了。他用儿子的命威胁老周,偷了银行的股东名单。”
杜月笙把手里的鱼食全部撒进池塘,拍了拍手,转过身来。
“你打算怎么办?”
“将计就计。”顾平安说,“让老周继续给山本传消息,但消息由我来编。等山本以为他稳操胜券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杜月笙看着他,忽然笑了。
“顾少爷,你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哪里像?”
“你父亲也喜欢下棋。他常说,做生意跟下棋一样,不能只看眼前这一步。要看三步、五步、十步以后。”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爸的棋,我没学会。但他的账本,我学会了。”
杜月笙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就下这盘棋。我给你当看客。”
深夜,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白纸。
他在纸上画了一张图——中间是顾氏银行,周围是山本一郎、老周、股东名单、保险库。每条线都连在一起,像一张蜘蛛网。
他在“股东名单”旁边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圈里写下两个字:“假的。”
山本一郎拿到的那份股东名单,是真的。但他不会知道,从今天起,所有从老周手里流出去的信息,都是经过加工的。
顾平安拿起笔,在纸的底部写下了几行字:
“第一步:让山本相信,顾氏银行内部不稳,股东人心惶惶。”
“第二步:引诱他加大投入,收买股东,渗透董事会。”
“第三步:在他以为胜利在望的时候,收网。”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张摊开的地图。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
“山本一郎。”他轻声说,“你想下棋?我陪你下。”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