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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公义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715 2026-03-29 17:52

  四月十八日,上海公共租界会审公廨。

  天还没亮,浙江路上就挤满了人。比一个月前顾平安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更多——密密麻麻的人头从法院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穿长衫的商人、戴草帽的工人、抱孩子的妇女、拄拐杖的老者,还有扛着相机的记者和架着画板的洋人画师。

  “来了来了!顾少爷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顾平安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从车上走下来。沈碧君走在他身边,手里拎着公文包,里面装着起诉书和所有证据。福伯跟在后面,捧着一个木盒子,里面是顾鸿铭的遗像。

  杜月笙的人散布在人群里,穿着便衣,不动声色。刘铁柱带着几个弟兄守在法院门口,每个人的袖子里都藏着家伙。陈国栋穿着巡捕房的制服,站在台阶上,朝顾平安微微点了点头。

  顾平安踏上台阶的时候,一个老人忽然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他面前。

  “顾少爷!”老人满脸泪痕,“我替顾老爷谢谢你!”

  顾平安连忙扶起老人:“老人家,使不得。”

  老人不肯起来,哭着说:“顾老爷是好人不该白死啊……洋人的法庭不给我们中国人做主,你替我们做主了……”

  旁边的人跟着抹眼泪。有人喊了一声:“顾少爷,好样的!”人群里爆发出零零落落的掌声。

  顾平安把老人扶到一边,交给福伯照看,然后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期待的目光。

  “各位父老。”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人群里传得很远,“今天这个案子,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中国人的事。从今天起,谁想在上海滩欺负中国人,都要想一想——他们能不能跑得掉。”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

  顾平安转过身,走进了法院的大门。

  法庭里座无虚席。

  法官席上坐着三个人——英国法官威尔斯,美国陪审员史密斯,华籍陪审员伍廷芳。旁听席上坐满了各国领事、租界工部局官员、记者和各界代表。山本一郎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手指不停地转着一枚硬币。

  剑藏被两个英国巡捕押进来的时候,法庭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囚服,手腕上戴着铁铐,脸色苍白,但眼神还是硬的。他走过旁听席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顾平安身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剑藏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说什么。

  顾平安没有理他。

  威尔斯法官敲了敲木槌:“开庭。”

  沈碧君站起来,用流利的英语陈述案情。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三月十二日,山东路,顾鸿铭被枪杀。凶手是日本浪人剑藏,受雇于三菱财阀上海代表山本一郎。证据有照片、有目击证人、有物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她讲得很冷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法庭上。旁听席上鸦雀无声,连咳嗽的声音都没有。

  讲完之后,她把证据一件一件地呈上去——剑藏开枪的照片,松屋旅馆的住宿记录,剑藏身上的手枪与现场子弹的比对报告,还有陈国栋和另外两个目击证人的证词。

  威尔斯法官一件一件地看,脸上的表情越来越严肃。

  罗伯茨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法官阁下,我的当事人承认他杀了顾鸿铭。但是——”

  法庭里炸开了锅。旁听席上有人惊呼,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威尔斯法官连敲了好几下木槌,才让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罗伯茨等安静下来之后,继续说:“但是,这是个人行为。与三菱财阀无关,与山本一郎先生无关。我的当事人是一个浪人,一个没有身份的流浪者。他杀顾鸿铭,是因为私人恩怨,与任何人无关。”

  沈碧君立刻站起来反驳:“如果是私人恩怨,请问剑藏与顾鸿铭之间有什么私人恩怨?他们素不相识,从未见过面。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在大街上开枪杀人,这是私人恩怨?”

  罗伯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沈碧君转向法官席:“法官阁下,我们还有一份证据。”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递给法警。

  “这是山本一郎先生写给剑藏的一封信。时间是三月十日,也就是顾鸿铭被杀前两天。信中用日文写着——‘事成之后,尾款三日内付清。回日本避一避,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法庭里再次炸开了锅。山本一郎的脸色变得铁青,他猛地站起来,用日语喊了一声:“那是伪造的!”

  威尔斯法官敲了敲木槌:“山本先生,请坐下。法庭上禁止喧哗。”

  山本一郎咬了咬牙,坐了回去。他的手指不再转硬币了,而是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顾平安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旁听席上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法官阁下,我想请问山本先生一个问题。”

  威尔斯法官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平安转过身,看着坐在最后一排的山本一郎。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像两把刀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山本先生,三月十日那封信,是你的笔迹吗?”

  山本一郎的脸抽搐了一下:“不是。”

  “那你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剑藏身上会有你的亲笔信?”

  “那是伪造的!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顾平安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举起来,“这是横滨正金银行三月十五日的转账记录。你的账户转出了一笔钱,五万大洋,收款人是一个叫‘田中一郎’的人。田中一郎,就是剑藏的化名。”

  山本一郎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平安把那张纸交给法警,转向法官席。

  “法官阁下,证据确凿。山本一郎是这起谋杀案的幕后主使。剑藏是凶手。他们一个出钱,一个动手,合谋杀害了我的父亲。”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威尔斯法官沉默了很长时间。他和另外两个陪审员低声商量了几句,然后敲了敲木槌。

  “本庭经过审理,认定剑藏谋杀罪名成立。判处绞刑,缓期一个月执行,以待英国领事馆复核。”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山本一郎。

  “关于山本一郎先生,现有证据不足以认定他直接参与谋杀。但本庭建议租界工部局对三菱财阀在上海的商业活动进行审查。同时,本庭将把相关证据转交日本领事馆,由日本方面自行处理。”

  木槌落下,案件审结。

  旁听席上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觉得不够,有人觉得已经够了。顾平安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这个结果已经是最好的了。在洋人的法庭上,判一个日本人死刑,让另一个日本人当众出丑,这已经是从未有过的胜利。

  但这还不够。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刺得顾平安眯起了眼睛。

  台阶下面,黑压压的人群还没有散。看见他出来,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抹眼泪。

  福伯捧着顾鸿铭的遗像,站在台阶上,哭得像个孩子。

  顾平安从福伯手里接过遗像,举起来,面对着人群。

  人群安静了下来。

  “各位父老。”他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我父亲的案子,判了。凶手被判了绞刑。”

  人群里爆发出欢呼声。但顾平安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

  “但是,”他顿了顿,“真正的凶手,还在外面。”

  他没有说山本一郎的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总有一天,”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上海滩不会再有任何洋人,敢在中国人的地盘上,杀中国人。”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

  顾平安把遗像交给福伯,走下台阶。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红海在摩西面前分开一样。

  他走到马车前,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法院的大门。

  门廊上刻着大英帝国的纹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总有一天。”他在心里说。

  当天夜里,山本一郎的寓所里,一盏台灯被摔碎在地上。

  “八嘎!”山本一郎的脸扭曲得可怕,额头上青筋暴起,“那个小崽子,他怎么会有那封信?!”

  没有人能回答他。剑藏已经被关进了死牢,三菱财阀在上海的声誉毁于一旦,关东军的秘密资金链被切断了一半。

  他颓然地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顾平安……顾平安……”他反复念着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咬碎,“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给我接东京。”

  电话那头传来嗡嗡的电流声。山本一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喂?是三菱总部吗?我是山本。我需要帮助……对,上海的事情,出了点问题。”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个顾平安,必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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