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判决下来后的第三天。
顾平安起了个大早。窗外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碎金。院子里的桂花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一场热闹的会议。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福伯端着早饭进来,看见他的笑容,愣了一下:“少爷,您今天心情好?”
“嗯。”顾平安接过托盘,“福伯,今天是什么日子?”
“四月二十,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从今天起,每一天都是好日子。”
福伯虽然不太明白,但看见少爷高兴,他也跟着高兴。他搓了搓手,笑着说:“少爷,今天天气好,要不要去公园走走?”
“不去公园。”顾平安放下馒头,“去墓园。”
龙华公墓,上午九点。
顾平安一个人来的,没有带福伯,也没有叫任何人。他捧着一束白色的栀子花,沿着墓道慢慢地走。春天的墓园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松林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父亲的墓在东侧,面朝着黄浦江的方向。墓碑上的字还是新的,阳光下泛着青石特有的光泽。碑前放着一束已经枯萎的花,是上次来的时候留下的。
顾平安把旧花拿开,把新鲜的栀子花放上去。白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清香。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
“爸,案子判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凶手判了绞刑。虽然没有判山本,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幕后主使。”
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
“纱厂也稳住了。美国那边的棉花到了,够用两个月。赵叔说今年的产量能翻一番。”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上的字。青石板被太阳晒得温热,指尖触上去,有一种踏实的感觉。
“银行那边,宋先生在帮忙搞信托公司。注册的事有点麻烦,但总有办法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爸,你以前总说我坐不住,静不下心来做事情。你说得对,我确实是那样的人。但这几个月,我学了很多。学了看账本,学了对簿公堂,学了跟日本人斗。”
他在墓前坐了下来,背靠着墓碑,仰头看着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棉花糖一样。
“你以前跟我说,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能让别人欺负。我一直记着。”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折刀,放在墓碑前面。
“这是你的刀。福伯替你收着,我还给你。”
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小小的闪电。
“爸,你放心吧。顾家不会倒。上海滩也不会一直是洋人说了算。”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我走了。下次来,告诉你更多好消息。”
他转身沿着墓道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阳光正好照在墓碑上,那八个字——“先考顾公鸿铭之墓”——在金黄色的光里,像是在发亮。
下午,顾平安去了纱厂。
厂区里机器轰鸣,工人们进进出出,每个人都在忙。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他,面前摊着一堆生产报表。
“少爷,这个月的产量比上个月多了两成。”赵伯衡指着报表上的数字,“美国来的棉花质量好,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密,客户抢着要。”
“赵叔辛苦了。”顾平安翻了翻报表,“周阿珍呢?”
“在车间里。她现在是细纱车间的工头,管着五十多号人。”赵伯衡笑了笑,“这姑娘能干,比男人还拼。前天晚上机器坏了,她一个人在车间里守到半夜,修好了才走。”
顾平安点了点头,去了车间。
车间里很吵,六百台织机同时运转,轰隆隆的声音震得耳朵嗡嗡响。空气中飘着棉絮,像雪花一样落在工人们的头上、肩上。
周阿珍正在一台织机前面指导一个新来的女工。她穿着一身蓝色工装,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头发用一块布包着,脸上沾着棉絮,但眼睛很亮。
“阿珍姐。”顾平安喊了一声。
周阿珍转过头,看见是他,连忙走过来:“顾少爷,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顾平安笑了笑,“听说你当工头了,恭喜。”
周阿珍的脸红了红:“都是赵经理抬举。我什么都不懂,就怕做不好。”
“慢慢来,不着急。”顾平安看着车间里忙碌的工人,“阿珍姐,你觉得工人们现在最需要什么?”
周阿珍想了想:“涨工资当然好,但大家最怕的是生病。一生病,工钱就没了,还得倒贴药钱。”
“那如果厂里出钱,给工人们办一个医疗所呢?”
周阿珍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顾平安点了点头,“我回去跟赵叔商量一下。还有,工人的孩子上学的事,我也在想。”
周阿珍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睛,声音有些哽咽:“顾少爷,您跟顾老爷一样,都是好人。”
顾平安笑了笑:“阿珍姐,这不是好人不好人的问题。工人是纱厂的根,根扎得深,树才倒不了。”
他走出车间的时候,夕阳正照在厂房的屋顶上,把整座纱厂染成一片金红色。机器的轰鸣声从身后传来,像一首不知疲倦的歌。
晚上,顾平安在书房里整理文件。
桌上摊着几份合同、一堆报表、还有沈碧君写的起诉书副本。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地放好,锁进抽屉里。
然后他拿出一个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顾氏银行三年发展规划。”
他在下面列了几条——
一、股份制改造,发行优先股募集资金。
二、成立信托公司,开展证券、保险业务。
三、三年之内,成为上海第一华资银行。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几行字,又加了一条:
四、建立工人医疗所和子弟学校。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张开的手掌。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纽约的日子。那时候他经常站在窗前看月亮,想着上海,想着父亲,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时候他总觉得,上海是一个回不去的梦。
但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父亲的书房里,站在上海的土地上。空气里有江水的腥味,有远处夜总会的爵士乐,有巷子里小孩的嬉闹声。
这是他的城市。他的家。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杯威士忌,看着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很美,外滩的灯火、黄浦江上的船影、远处教堂的尖顶,全都融在一片金色的光里。
但他的眼睛里没有光。
桌上放着一封刚从东京发来的电报,上面只有一行字:“上海事务处理不力,总部失望。限三个月内挽回局面,否则回国述职。”
三个月。
山本一郎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顾平安。”他咬着牙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念一个诅咒。
窗外,上海的夜色依旧繁华。没有人听见那声碎玻璃的声音,也没有人知道,这个日本人正在谋划着新的阴谋。
三个月。
倒计时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