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天刚亮,顾家大宅的后院里多了一个人。
剑藏被关在柴房里。刘铁柱用拇指粗的麻绳把他绑在一根柱子上,又在门口安排了两个兄弟轮流看守。柴房不大,堆着过冬剩下的木柴和几口破缸,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留了一条缝透气。
顾平安站在柴房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剑藏低着头,湿透的衣服还没干,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只落汤的野猫。他的呼吸很重,偶尔咳嗽几声,是泡了一夜江水的后遗症。
“给他一碗热水,一件干衣裳。”顾平安对看守的人说。
刘铁柱愣了一下:“顾少爷,这人是杀父仇人——”
“我知道。”顾平安转过身,“但他要活着上法庭。死在这里,死无对证,山本一郎会说是我们杀人灭口。”
刘铁柱挠了挠头,虽然不太明白,但还是照办了。他让人端了一碗热水进去,又找了一件旧棉袄扔在剑藏身边。
剑藏抬起头,看了顾平安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顾平安没有再看,转身走了。
上午九点,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听留声机。放的是梅兰芳的《贵妃醉酒》,婉转的唱腔在房间里回荡,和窗外的车马声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顾少爷来了?”杜月笙把留声机关了,指了指沙发,“坐。看你脸色,事情办成了?”
“人抓到了。在柴房里关着。”
杜月笙点了点头,没有问细节。他给顾平安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送会审公廨。”
杜月笙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倒茶。
“会审公廨是洋人的地盘。上次你告山本,他们没判。这次你告剑藏,你觉得他们会判?”
“证据确凿,他们不判也得判。”
杜月笙放下茶壶,看着顾平安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冲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冷静。
“顾少爷,你比我想的还要沉得住气。”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你有没有想过,山本一郎不会让你把剑藏送上法庭。他要么救人,要么灭口。”
“我知道。所以我要请杜先生帮个忙。”
“什么忙?”
“把剑藏送到公共租界巡捕房。让英国人来看管。”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主意。人在英国人手里,山本就不敢乱来了。杀了剑藏,等于跟英国人翻脸。救剑藏,等于承认自己跟案子有关系。进退两难。”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顾平安。
“我帮你送。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杜先生请说。”
“山本一郎这个人,心狠手辣。你把剑藏送上法庭,就等于跟他彻底撕破了脸。从今以后,他不会只是跟你做生意上的较量了。”
杜月笙转过身来,看着顾平安。
“他会要你的命。”
顾平安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杜先生,从我父亲死的那天起,他就已经在要我的命了。”
杜月笙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行。下午三点,我派人去你家提人。”
下午两点,顾平安在书房里给沈碧君打了一个电话。
“碧君,晚上有空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了?”
“帮我起草一份起诉书。杀人案。”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沈碧君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抓到人了?”
“嗯。”
“我马上来。”
半个小时后,沈碧君出现在顾家大宅的书房里。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没有化妆,但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英气。
顾平安把事情从头到尾跟她说了一遍。从杜月笙提供照片,到陈国栋盯梢,再到刘铁柱帮忙抓人。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沈碧君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昨天晚上一个人去的?”
“有帮手。”
“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我知道。”顾平安看着她的眼睛,“但有些事,再危险也要做。”
沈碧君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翻开桌上的文件,开始起草起诉书。她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抬起头。
“平安。”
“嗯?”
“你变了。”
顾平安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以前的你,不会做这些事。不会去抓人,不会去找巡捕房的人,不会……”她顿了顿,“不会这么拼命。”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笑了笑:“人总是要变的。”
沈碧君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以后做这种事,能不能叫上我?”
“叫上你?”顾平安笑了,“你一个女孩子——”
“我学过柔道。”沈碧君打断他,“哥伦比亚大学有女子柔道社,我是社长。”
顾平安的笑容凝固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着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大家闺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
“好。”他说,“下次叫上你。”
沈碧君低下头,继续写起诉书。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藏着一丝笑意。
下午三点,杜月笙的人准时到了。
来的是他的一个心腹,姓金,四十来岁,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看上去像个账房先生。他带来了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和四个膀大腰圆的保镖。
顾平安带着他们去了柴房。
剑藏还绑在柱子上,听见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他的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还是发紫,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野兽般的警觉。
“带你去巡捕房。”顾平安说。
剑藏没有说话。他低下头,让人解开绳子,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站不稳,两个保镖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一行人从后门出去,把剑藏塞进汽车里。顾平安坐在副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剑藏。
“开车。”
汽车驶出巷子,拐上了大路。顾平安从后视镜里看见,顾家大宅的门口,福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把折刀,目送着车子远去。
公共租界巡捕房在浙江路上,是一栋灰色的石砌建筑,门口站着两个英国巡捕。顾平安下车的时候,一个穿西装的英国人迎了上来。
“顾先生?”他的中文说得很标准,“我是巡捕房的探长威尔逊。杜先生已经跟我们打过招呼了。”
顾平安点了点头,让人把剑藏从车里拖出来。
威尔逊看了剑藏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显然认出了这个人——通缉令上挂了快一个月的日本逃犯。
“顾先生,这个案子我们会认真处理。”威尔逊的语气比上次在法庭上客气了许多,“请您放心。”
顾平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威尔逊探长,山本一郎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威尔逊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间,极短的一瞬间,但顾平安看到了。
“没有。当然没有。”威尔逊干笑了一声,“顾先生多虑了。”
“那就好。”顾平安转过身,上了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威尔逊站在巡捕房门口,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晚上,顾平安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桌上摊着沈碧君写好的起诉书,每一个字都工工整整。起诉的对象是剑藏,罪名是谋杀。证据有照片、有目击证人、有物证,每一条都清清楚楚。
他把起诉书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拿起笔,在最后加了一行字:
“附带民事诉讼,起诉三菱财阀上海代表处,要求赔偿顾鸿铭死亡造成的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害,共计银元一百万元。”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纽约唐人街的日子。那时候他经常站在窗前看月亮,想着上海,想着父亲,想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那时候他觉得,月亮是一样的,哪里看都一样。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站在上海,站在父亲生活过的地方,他才发现——月亮不一样。这里的月亮更圆,更亮,也更冷。
“爸。”他轻声说,“明天,我替你讨个公道。”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话。
顾平安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