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五日,清晨。
顾平安到银行的时候,宋子文正站在门口等他。今天的宋子文和往常不太一样,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手里攥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平安,山本上钩了。”他压低声音,把顾平安拉进办公室,关上门,“昨天一天,他又买进了一万五千股。价格被他自己抬到了十六块。”
顾平安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一万五千股,那就是二十四万大洋。加上之前的,他总共投入了多少?”
宋子文翻开桌上的记录本,推了推眼镜:“总共七万五千股,总价一百一十万大洋。占顾氏银行总股本的百分之六点二五。”
一百一十万大洋。顾平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放在1920年的上海,足以买下外滩半条街。山本一郎为了吞掉顾氏银行,已经下了血本。
“还不够。”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分之六点二五,离百分之二十还差得远。他要继续买,我们就继续抬价。他买得越多,价抬得越高,他套得就越深。”
宋子文犹豫了一下:“平安,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山本的资金比我们想象的更雄厚,他真的一口气买到了百分之二十、百分之三十,到时候——”
“到时候他就输了。”顾平安转过身来,“宋先生,你忘了一件事。山本花高价买到的每一股股票,对应的都是顾氏银行的真实资产。但只要那些被他挖走的‘客户’把钱重新存回来,顾氏银行的股价就会回到二十块以上。到时候,他手里的股票确实值钱——但他永远不可能用这些股票来控制顾氏银行。”
他走回桌前,看着宋子文的眼睛:“因为他买到的每一股,都是从我们手里卖出去的。我们卖给他的价格,比真实价值高了将近一倍。他花了一百一十万买到的资产,实际只值六十万。等他发现这一点的时候,他已经亏了五十万。五十万大洋的亏空,东京的三菱总部会怎么看他?”
宋子文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平安,你这一手,不是下棋。是钓鱼。鱼饵是他想吞掉顾氏银行的野心,鱼钩是那些虚高的股价。他吞得越深,钩得越紧。”
顾平安笑了笑:“那就看他什么时候咬死钩了。”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纱厂。
工人子弟学校的教室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他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是林月娥在教孩子们念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孩子们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里的鸟叫。
他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去了医疗所。
孙慧兰正在给一个工人包扎伤口。那个工人的手指被机器轧伤了,鲜血淋漓,但孙慧兰的手法很麻利,消毒、止血、包扎,几分钟就处理好了。
“孙医生,今天病人多吗?”
“多。”孙慧兰摘下沾了血的手套,“上午看了二十几个,下午还有十几个。大部分是常见病,感冒、咳嗽、腰腿疼。有几个是工伤,不严重。”
“药够吗?”
“暂时够。但有几味药用得快,下周得补货。”她顿了顿,“顾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想给工人们做一次体检。很多工人的病都是小病拖成大病,如果早发现早治疗,能省很多钱。”
“好。您安排。需要什么,跟赵叔说。”
孙慧兰笑了:“顾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痛快的老板。”
顾平安也笑了:“孙医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痛快的医生。”
他走出医疗所,在门口遇到了周阿珍。她的儿子跟在身边,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和前几天发烧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顾少爷!”周阿珍拉着儿子走过来,“小宝的病好了!孙医生给开了药,吃了两天就好了。谢谢您!”
小宝仰着头看着顾平安,忽然说了一句:“顾叔叔,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顾平安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好。那你好好读书,等你长大了,顾叔叔给你盖一个大医院。”
小宝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傍晚,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听评弹。台上的女先生穿着一件淡绿色的旗袍,抱着琵琶,唱着《玉蜻蜓》,声音软绵绵的,像江南的雨。杜月笙半闭着眼睛,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
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女先生停下来。
“坐。看你脸色,有好事?”
“山本又买了一万五千股。总投入一百一十万了。”
杜月笙的眼睛亮了一下:“一百一十万?好大的手笔。”
“还不够。我要让他再投一百万。”
杜月笙点了一根雪茄,慢悠悠地吸了一口:“你打算怎么让他再投一百万?”
“放消息。说顾氏银行的外资入股已经谈成了,三百万资金下个月到账。山本一郎看到这个消息,会觉得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他会疯狂地买,把价格推到二十块以上。”
杜月笙吐出一口烟,笑了:“然后呢?”
“然后我就收网。那些被他挖走的‘客户’,把钱全部存回来。股价回到二十块。他手里那些高价买来的股票,一股也卖不出去——因为没有买家。他要是不认输,就继续持有。但继续持有,就意味着他的资金被套死在顾氏银行里,动不了。他的其他生意怎么办?东京的三菱总部会怎么看他?”
杜月笙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平安,你这一手,够狠。山本一郎要是知道他在跟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下棋,还被下得团团转,非气死不可。”
“不是下棋。”顾平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烧火。火候不到,菜不熟。火候过了,菜就糊了。现在,火候刚刚好。”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下午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陈国栋在老家安顿下来了。黄金荣的人没有追过去。”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福伯。”
“在。”
“帮我准备一份礼物,明天送去给杜先生。不用太贵重,但要体面。”
“是。”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五月二十五日,山本再买入一万五千股,总投入一百一十万。纱厂医疗所运转正常。小宝的病好了,说要当医生。陈国栋安顿下来了。下一步,放外资入股的消息,让山本继续加码。”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小宝说的那句话——“我长大了也要当医生。”
他不知道小宝长大以后会不会真的当医生。但他知道,这一世,上海的这些孩子,不会再像前世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一样,一辈子在异国他乡漂泊。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味道,也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小宝说要当医生。你听到了吗?”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听到了。”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情报上说,顾氏银行的外资入股已经谈成了,三百万资金下个月到账。
他的脸色很难看。
“田中,这个消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我们的线人亲眼看到了合同草案。”
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虹口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摇晃。
“顾平安,你比我预想的更快。”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你还不够快。”
他转过身来,看着田中。
“通知东京,第三批资金立即到位。我要在顾氏银行的外资进来之前,拿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山本先生,总部的预算——”
“预算的事我来解决。”山本打断他,“你只管执行。”
田中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退了出去。
山本一郎一个人站在窗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顾平安,你以为找了美国人来撑腰就能赢?你错了。在上海滩,钱不是万能的。但钱多到一定程度,就是万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