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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收线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923 2026-03-29 17:52

  五月二十八日,上海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暴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没停。豆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敲鼓。顾平安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风雨中摇晃。树叶被打落了一地,嫩绿色的,在水洼里打着旋儿。

  电话响了。

  他走过去接起来,是宋子文的声音,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平安,山本今天又买进了两万股。三天时间,总共买了五万股。加上之前的,他已经持有了十二万五千股,占总股本的百分之十点四。总投入——”

  “两百万。”顾平安接过他的话,“对不对?”

  宋子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之前七万五千股花了一百一十万,平均每股十四块六。这五万股他把价格推到了十八块,平均每股十六块。加起来正好两百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宋子文笑了:“平安,你是不是每天晚上都在算这笔账?”

  “不用算。都在脑子里。”

  “那现在怎么办?收网?”

  “不急。”顾平安看着窗外的暴雨,“火候还不够。他手里只有百分之十,离百分之二十还差一半。让他继续买。等他买到百分之十五的时候,我们再收。”

  “还要等?”宋子文的声音有些紧张,“平安,两百万已经不是小数目了。如果山本一郎的资金链断了——”

  “不会断。”顾平安打断他,“山本一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三菱财阀,三菱背后是日本军部。两百万对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对三菱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宋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山本一郎为什么这么想吞掉顾氏银行?一个华资银行,就算再大,对三菱来说也不过是条小鱼。他为什么非要不可?”

  宋子文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

  “他需要的不是顾氏银行。他需要的是顾氏银行背后的东西。上海的金融网络、华资银行的客户资源、还有——”顾平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洗钱的通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然后宋子文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平安,你确定?”

  “确定。我父亲的笔记本里有记录。山本一郎每个月通过横滨正金银行汇出的资金,远远超过三菱在上海的正常业务规模。那些钱的去向,是关东军。”

  “所以你一直在等——”

  “等他把钱都投进来。等他的资金被套死在顾氏银行里。等关东军的资金链断了。到那时候,不用我动手,东京的三菱总部就会替我把山本一郎撤回去。”

  宋子文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平安,你这盘棋,比我想象的大。”

  “不是大。”顾平安靠在椅背上,“是不得不下。”

  下午,雨小了一些。顾平安撑着伞去了纱厂。

  厂区里的积水没过了脚踝,工人们趟着水来来往往。赵伯衡站在车间门口,指挥着几个人往外排水。看见顾平安来了,他迎上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少爷,马三又来了。”

  “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雨最大的时候。他带了两个人,在厂门口站了一个时辰,见没人理他,就走了。”

  “走了就好。”

  “还有一件事。”赵伯衡压低声音,“刘大壮传回来消息,说马三最近在跟一个日本人频繁接触。那个日本人姓田中,是山本一郎的秘书。”

  “我知道。”

  赵伯衡愣了一下:“少爷知道?”

  “嗯。我一直在等马三露出马脚。现在他露出来了。”

  “那怎么办?要不要——”

  “不急。”顾平安看着雨中的厂区,“让他继续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他转身走进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耳欲聋,空气中飘着棉絮。工人们都在忙碌,没有人注意到他。他在一台织机前面停下来,看着那台机器一上一下地运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雨水从屋顶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地上,和机油混在一起,发出刺鼻的气味。

  周阿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棉纱。她看见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少爷,这么大的雨,您还来?”

  “来看看。”顾平安看着她,“阿珍姐,小宝的病好了吗?”

  “好了!活蹦乱跳的,天天去上学,回来还给我背诗。”周阿珍的眼睛亮了,“昨天背了一首《静夜思》,‘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虽然背得磕磕巴巴的,但我听了心里高兴。”

  顾平安笑了:“好好培养,小宝是块读书的料。”

  周阿珍使劲地点了点头,眼眶有些红。

  傍晚,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喝茶。今天的他没有听评弹,也没有打牌,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报纸。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山本的事,我听说了。百分之十点四,两百万。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等他买到百分之十五。”

  杜月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不怕他把你的股价推到天上去?”

  “不怕。”顾平安在他对面坐下,“他推得越高,套得越深。等他发现那些被他挖走的客户都是我的人的时候,他手里的股票就全砸在自己手里了。”

  杜月笙看着他,忽然笑了:“平安,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父亲。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走一步看三步。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我爸走得再稳,最后还是被人害了。”

  杜月笙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他:“所以你更要稳。不能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会给山本机会。”

  “我知道。”

  杜月笙点了点头:“那就好。还有一件事——黄金荣那边,我帮你打了招呼。他暂时不会动你。但你得记住,黄金荣这个人,翻脸比翻书还快。今天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要你的命。”

  “我记住了。”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下午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山本一郎的第三批资金已经到了。两百万日元,通过横滨正金银行汇入。”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两百万日元。按照当时的汇率,大约折合一百五十万大洋。加上之前的两百万,山本一郎已经在顾氏银行身上投入了三百五十万。

  这笔钱,足以让关东军少买一个联队的枪炮。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五月二十八日,山本持股百分之十点四,总投入两百万。第三批资金两百万日元已到。马三雨中活动。小宝背了《静夜思》。黄金荣暂时不动。下一步,等山本买到百分之十五。”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里的积水照得亮晶晶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桂花树的叶子被打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摇晃。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想起杜月笙说的那句话——“你更要稳。不能急。”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雨后的泥土味,有桂花的残香,还有远处黄浦江上飘来的水腥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让他想起了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十六铺码头,指着江面上的船说:“平安,你看,这些船来来往往,有的装货,有的卸货。做生意的道理,就在这些船里。装得太满,会沉。装得太少,亏本。不多不少,刚刚好,才能走得远。”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火候差不多了。”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那就起锅吧。”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股票成交记录。他的脸上带着笑,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田中,今天又买进了多少?”

  “两万股。价格已经到了十八块五。”

  “十八块五。”山本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一杯好酒,“顾平安现在一定很高兴。股价涨了这么多,他的身家也跟着涨了。”

  “山本先生,我们的资金已经不多了。如果再这样买下去——”

  “再买五万股。”山本打断他,“买到百分之十五就停。然后,我们等着看顾平安的笑话。”

  “什么笑话?”

  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等他以为他的银行很值钱的时候,等他以为他的身家翻倍的时候——那些被他挖走的客户,会一起回来挤兑。到时候,他的股价会跌到十块以下。他的身家会缩水一半。他那些所谓的‘美国投资人’,会跑得比谁都快。”

  他转过身来,看着田中。

  “到那时候,我们再出手。以十块的价格,买下顾氏银行剩下的股份。一家市值五百万的银行,我们只花三百万就能拿下。你说,东京的总部会怎么看我?”

  田中沉默了一会儿,弯腰鞠了一躬:“山本先生英明。”

  山本一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冷。

  “顾平安,你以为你在钓鱼?其实,你才是那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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