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三日,清晨。
顾平安到纱厂的时候,医疗所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几十个工人站在门口,有的咳嗽,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抱着孩子,脸上带着期待和忐忑交织的表情。
医疗所设在仓库旁边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堆杂物的,现在粉刷一新,墙上刷了白漆,窗户换了新玻璃,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顾氏纱厂医疗所”几个字。牌子不大,但字写得很端正,是林月娥的手笔。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大褂,头发盘在脑后,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低头给一个工人在诊病。她的手法很熟练,量血压、听心肺、问病史,一气呵成,旁边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在旁边帮忙递器械、开药方。
“孙医生,这位工人的血压有点高。”护士说。
孙慧兰抬起头,对那个工人笑了笑:“老李,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那个工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最近厂里事多,晚上老有人来闹事,睡不踏实。”
“我给你开点药,你先吃着。但要记住,睡觉比吃药重要。实在睡不着,就来找我,我教你几个放松的法子。”
工人接过药方,千恩万谢地走了。孙慧兰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顾先生?”
“孙医生,辛苦了。”顾平安走进医疗所,看了看里面的布置。诊室、药房、观察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器械虽然不多,但都是新的,摆得整整齐齐。
“不辛苦。”孙慧兰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顾先生,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
“是我该谢谢您。”顾平安在诊桌前坐下来,“孙医生,协和医学院毕业的,在教会医院当得好好的,肯到我们这个小厂来,是我的福气。”
孙慧兰笑了笑:“林月娥跟我说的时候,我还犹豫。后来她说了您办学校的事,我就想,一个愿意给工人办学校的老板,应该不会亏待工人。”她顿了顿,“来了之后发现,比我预想的还好。”
“哪里好?”
“器械都是新的,药品也齐。最难得的是,您连备用药都准备了。很多小厂办医疗所,就摆个样子,药柜里空空的。”她指了指旁边的药柜,“您这个药柜,比教会医院还满。”
顾平安笑了:“孙医生,医疗所的事,您说了算。需要什么,尽管跟赵叔说。钱的事,不用操心。”
顾平安从医疗所出来,在门口遇到了周阿珍。她手里抱着一个孩子,孩子脸蛋红扑扑的,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阿珍姐,这是谁家的孩子?”
“我的。”周阿珍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昨天晚上发烧,烧了一夜。我听工友们说医疗所开了,就抱来看看。”
顾平安看了看那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胖乎乎的,睡得很沉。额头上贴着一块湿布,是周阿珍在路上临时敷的。
“孙医生在里边,你赶紧进去。”
周阿珍点了点头,抱着孩子快步走了进去。
顾平安站在门口,看着医疗所里忙碌的孙慧兰,看着排队的工人,看着周阿珍抱着孩子走进去的背影。阳光照在医疗所的白墙上,反射出刺眼的光。他眯起眼睛,忽然觉得,这间小小的医疗所,比顾氏银行的大楼还要重要。
上午十点,赵伯衡在办公室里等着他。桌上摊着几份文件,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少爷,医疗所的事,工人们都很高兴。今天早上有好几个人来找我,说顾家办了件大好事。”
“赵叔,工人的心稳了吗?”
“稳了。”赵伯衡笑了,“昨天走了五个,今天一个都没走。马三又来找人,没人理他。”
“好。”顾平安站起来,“赵叔,从今天起,工人的工资每月按时发,一天都不要拖。医疗所的药,用完了就买,不要省。工人的孩子上学,书本费厂里出。”
赵伯衡点了点头,又犹豫了一下:“少爷,这些加起来,每个月要多花不少钱。”
“我知道。”顾平安走到门口,停下来,“赵叔,钱花了可以再赚。人心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下午两点,顾平安去了银行。
宋子文正在办公室里接电话,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电话讲了大概十分钟,都是关于股东名单失窃的事。宋子文解释了一遍又一遍,嗓子已经哑了。
放下电话,他苦笑了一声:“平安,今天的第十二个电话。都是问名单的事。”
“都怎么回答的?”
“按你说的,名单丢了,钱没丢。敢赔十倍。”
“有人取钱吗?”
“有三个小客户,存了几百块的,取了。大客户一个都没动。”宋子文推了推眼镜,“你这一招,比我想象的管用。”
顾平安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对面的汇丰银行大楼。花岗岩的外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的印度巡捕站得笔直。那是上海滩最有权势的地方之一。
“宋先生,山本那边有什么动静?”
“今天没有买进。”宋子文翻了翻桌上的记录,“从昨天消息见报开始,他就停了。”
“他怕了?”
“不是怕。是在观望。”宋子文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他在看市场的反应。如果客户大量取钱,股价大跌,他就会继续买。如果市场稳住了,他就要重新评估。”
“那就让他观望。”顾平安转过身来,“宋先生,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放一个消息出去——说顾氏银行正在跟美国的一家银行谈合作,准备引进一笔外资,金额在三百万以上。”
宋子文的眼睛亮了:“你这是要给他加一把火?”
“对。让他以为顾氏银行不但没有倒,反而越来越强。让他以为再不出手,就来不及了。”
宋子文笑了:“平安,你这一招,叫‘逼宫’。”
“不是逼宫。”顾平安坐回椅子上,“是让他自己走进来。”
傍晚,顾平安去了工人子弟学校。
今天放学早,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林月娥一个人坐在讲台上批改作业。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散在肩上,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顾平安敲了敲门。
林月娥抬起头,看见是他,笑了:“顾先生,您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顾平安走进教室,在她对面坐下,“林小姐,孙医生的事,谢谢你了。”
“不客气。”林月娥放下笔,“慧兰给我打了电话,说医疗所的条件比预想的好,她很满意。”
“那就好。”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纱厂机器的轰鸣声,闷闷的,像远处在打雷。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林月娥起身去开了灯。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顾先生,”她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办学校、办医疗所、给工人涨工资。别的老板都不这么做,你为什么做?”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的夕阳,看着远处的纱厂车间,看着那些在暮色中匆匆走过的工人。
“因为我父亲说过,做生意就是做人。人做好了,生意自然就好了。”他顿了顿,“我以前不太懂这句话。现在懂了。”
林月娥看着他,目光里有好奇,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先生,你和你父亲很像。”
“哪里像?”
“都是好人。”她低下头,继续批改作业,嘴角微微翘起来,像是在笑。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灯光下,林月娥低着头,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她的侧影很好看,像一幅画。
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当天的记录。
银行那边,客户稳住了。纱厂那边,工人稳住了。医疗所开了,学校在运转,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但山本一郎还在。黄金荣还在。马三还在。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
“五月二十三日,医疗所开业。工人稳定。山本暂停收购。放出了外资入股的消息。下一步,等山本上钩。”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医疗所门口看到的那个孩子——周阿珍的儿子,烧得满脸通红,但睡得很沉。他不知道那个孩子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但他知道,这一世,他不会再让上海的孩子们在疾病和贫穷中挣扎。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味道,也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医疗所开了。工人们很高兴。”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好。”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刚收到的情报。情报上说,顾氏银行正在跟美国的一家银行谈合作,准备引进一笔三百万以上的外资。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着,眉头皱得很紧。
“田中,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们的线人从汇丰银行内部得到的消息。”
山本一郎沉默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虹口的街道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在夜风里摇晃。
“顾平安,你比我想象的更聪明。”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在观望,所以放出这个消息,逼我出手。”
他转过身来,看着田中。
“通知东京,第二批资金尽快到位。我们不能等了。再等下去,顾氏银行就要变成美国人的了。”
“是。”
田中退了出去。山本一郎一个人站在窗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顾平安,你想让我进来?好。我进来。但我进来之后,你就别想再把我赶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