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二日,凌晨两点。
顾平安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不是福伯的敲门声——福伯敲门总是先轻后重,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个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用拳头砸。
他翻身下床,走到门前。门开了,刘铁柱站在门外,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跑过来的。他的衣服上有一片深色的水渍,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顾少爷,纱厂着火了。”
顾平安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
“一个小时前。火从仓库烧起来的,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烧大了。赵经理在组织人救火,但水压不够,扑不灭。”
顾平安没有说话。他转身走进房间,抓起一件外套披在身上,快步下楼。刘铁柱跟在后面,脚步很急。
“有人受伤吗?”
“有。两个守夜的工人,被烟熏倒了,已经送到医疗所了。孙医生在抢救。”
“马三呢?”
刘铁柱愣了一下:“马三?”
“对。马三。”顾平安的声音很冷,“这场火,不是意外。”
顾平安赶到纱厂的时候,火已经烧了将近两个小时。
厂区的天空被映得通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浓烟滚滚地往上涌,在夜风里散开,把月亮都遮住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棉花、木头、机油混在一起烧,刺鼻得让人想吐。
赵伯衡站在厂门口,脸上被烟熏得漆黑,衣服上有几个被火星烧穿的洞。他的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少爷,仓库烧没了。里面的棉纱、棉花,全没了。”
“车间呢?”
“车间保住了。工人们把墙拆了一截,火没烧过去。”
顾平安看着那片废墟。仓库的屋顶已经塌了,只剩下几根烧焦的梁柱歪歪斜斜地戳在那里,像死人伸出的手指。地上全是灰烬和碎瓦砾,偶尔有一两团余火在废墟里闪烁,像鬼火一样。
“赵叔,受伤的工人怎么样?”
“孙医生在看着。一个轻伤,一个严重一些,但命保住了。”
“马三呢?”
赵伯衡的脸色变了:“少爷,您觉得是马三干的?”
“不是觉得。”顾平安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是确定。”
他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赵伯衡。纸条是刘铁柱刚给他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马三今晚去过纱厂。有人看见他在仓库附近转悠。”
赵伯衡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手开始发抖。
“这个畜生。”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咬牙,“顾家对他不薄。他在厂里干了三年,从来没有亏待过他。”
“赵叔,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顾平安看着那片废墟,“损失有多少?”
“棉纱五百包,棉花三百包。加上仓库本身,大概——”赵伯衡算了一下,“五万大洋。”
五万大洋。顾平安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个数字对现在的顾氏纱厂来说,不算伤筋动骨,但也够疼的。
“赵叔,明天一早,通知保险公司。让他们来人查。”
“好。”
“还有——”顾平安压低声音,“今天晚上的事,不要声张。对外就说电线短路引起的火灾。”
赵伯衡愣了一下:“少爷,不报案?”
“报案?”顾平安苦笑了一下,“公共租界的巡捕房,会为了一个中国人的纱厂去查一个日本人?算了吧。”
赵伯衡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顾平安去了医疗所。
孙慧兰正在给那个受伤的工人做检查。工人躺在床上,脸上罩着氧气面罩,呼吸很重,胸口一起一伏的。孙慧兰的脸色很疲惫,但手法还是很稳。
“孙医生,他怎么样?”
“吸入大量浓烟,气管有灼伤。我已经给他吸了氧,用了药。能不能挺过去,看今晚了。”她摘下听诊器,“顾先生,这场火不是意外吧?”
“不是。”
孙慧兰没有再问。她转过身,继续照顾病人。
顾平安走出医疗所,在门口遇到了林月娥。她穿着一件睡衣,外面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在肩上,显然是被惊醒后匆匆赶来的。她的脸上有惊恐,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顾先生,我听说了。火——”
“没事。”顾平安打断她,“仓库烧了,车间还在。工人没事。”
林月娥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林小姐,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您呢?”
“我在这里待一会儿。”
林月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顾先生,小心。”
“我会的。”
凌晨五点,天开始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把废墟上的烟尘染成一片灰蒙蒙的颜色。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处余烬在灰堆里明灭。工人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回家,有的回宿舍,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愤怒。
顾平安站在废墟前面,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烧焦的梁柱上,反射出一种惨白的光。
赵伯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少爷,损失统计出来了。棉纱五百包,棉花三百包,仓库一座。总计损失约四万八千大洋。保险能赔大概三万。”
“剩下的两万,厂里能承担吗?”
“能。但这个月的利润就没有了。”
“利润没有了可以再赚。”顾平安转过身来,“赵叔,工人那边,安抚好了吗?”
“安抚好了。周阿珍在跟工人们说话,让大家不要慌。”
“好。”
顾平安走出厂门,站在路边。晨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他深吸了一口气,呛得咳嗽了两声。
刘铁柱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刀上有血。
“顾少爷,马三找到了。”
顾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在哪里?”
“在十六铺码头。他想坐船跑。被我的兄弟堵住了。”
“人呢?”
“在仓库里关着。”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带我去。”
十六铺码头,第三货栈。
马三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脸上有伤,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看见顾平安进来,身体抖了一下,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破罐破摔的凶狠。
顾平安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马三,谁让你放的火?”
马三不说话。
“山本一郎,对不对?”
马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是没有说话。
“你不说也没关系。”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山本一郎今天早上回日本。他走了,不会管你。你一个人扛这个罪,够判十年的。”
马三的脸色变了。
“顾少爷,我……”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哭,“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山本给了我五百块,让我放火……他说只是吓唬吓唬你,不会烧大的……我不知道会烧成那样……”
顾平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少爷,你饶了我吧……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顾平安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刘大哥。”
“在。”
“送他去巡捕房。”
马三在身后嚎啕大哭。
上午九点,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脸色煞白:“少爷,您没事吧?”
“没事。”顾平安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
福伯端来一碗粥,放在桌上。顾平安没有喝,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在想山本一郎。那个日本人,在离开上海之前,放了最后一把火。不是想烧掉纱厂——五百包棉纱对三菱财阀来说不值一提。他是想烧掉顾平安的信心,想让他知道——得罪日本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但他算错了一件事。
顾平安睁开眼睛。他不是三个月前的顾平安了。那时候他只有一个念头——复仇。现在他有了更多的东西——银行、纱厂、医疗所、学校、夜校。他有了愿意跟着他干的人,有了相信他的人。
一把火,烧不掉这些。
电话响了。福伯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把话筒递给顾平安。
“少爷,是杜先生。”
顾平安接过电话。
“平安,山本一郎的船今天早上开了。”杜月笙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走之前,他让人在纱厂放了把火。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顾平安的声音很平静,“让他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杜月笙笑了:“平安,你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顾平安靠在椅背上,“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动手,什么时候不该动。”
“好。那你好好休息。纱厂的事,我来帮你盯着。”
“谢谢杜先生。”
顾平安放下电话,端起桌上的粥碗,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但喝起来很舒服。
晚上,顾平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六月十二日,纱厂仓库被马三纵火,损失约五万大洋。马三被抓,送巡捕房。山本一郎今早回国。纱厂车间未受损,工人无恙。保险能赔三万。下一步,重建仓库,加强安保。”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点。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雪亮。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做生意总会遇到风浪。但只要行得正、坐得直,天塌不下来。”
一把火烧不掉纱厂。一个山本也打不垮顾家。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山本,你走吧。但你会回来的。等你回来的时候,上海滩就不是你走之前的上海滩了。”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