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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夜校

大上海1930 墨宸鸿 3852 2026-03-29 17:52

  六月十日,傍晚。

  顾平安到纱厂的时候,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还剩一抹橘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慢慢冷却。厂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散开,把工人们下班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有去办公室,直接去了工人子弟学校。今天不是给孩子们上课的日子,是工人夜校的第一堂课。

  教室里的灯亮着。他站在窗外往里看了一眼,黑板上写着“人、手、口”三个大字,是林月娥的字迹,端正秀气。课桌后面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纱厂的工人。他们穿着工装,手上还带着干活留下的污渍,坐姿不太规矩,有人趴在桌上,有人翘着腿,但眼睛都看着黑板。

  林月娥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根教鞭。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跟我念——人。”

  “人——”工人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人拖长了尾音,有人念得短促,混在一起嗡嗡的。

  “手。”

  “手——”

  “口。”

  “口——”

  顾平安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翘起来。他想起前世在纽约唐人街的那些日子,那些来他店里写信的华人,很多都不识字。他们请他写信回家,信里写的都是“我很好”“不要挂念”之类的话。有时候,他们会请他在信的最后加一句——“让孩子读书。”那时候他就在想,如果这些人在年轻的时候有机会识字,他们的日子会不会好过一些。

  现在,他有机会让这个“如果”变成现实。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安静下来。工人们看见他,有的站起来,有的坐直了身子,脸上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紧张。一个中年男人搓了搓手,不好意思地笑了:“顾少爷,我们这些大老粗,学识字……是不是有点晚?”

  “不晚。”顾平安站在教室后面,靠着墙,“我父亲四十岁才开始学英文,三年之后就能跟英国人谈生意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气氛松了下来。

  林月娥朝他点了点头,继续上课。她指着黑板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教,每个字都讲用法、讲笔顺、讲怎么写好看。工人们学得很认真,有人用手指在桌上比划,有人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地写,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很用力。

  顾平安在教室后面站了整整一节课,直到林月娥宣布下课。

  工人们陆续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月娥和顾平安。她站在讲台上,收拾着桌上的课本和本子,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

  “林小姐,辛苦了。”顾平安走过去,“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

  “比预想的好。”她把课本摞整齐,转过身来,“工人们学得很认真。虽然底子差,但肯下功夫。那个老王,下课了还问我能不能多教几个字,说要回去教他老婆。”

  “老王?就是刚才说‘大老粗’那个?”

  “对。他在纱厂干了八年,一个字都不认识。他说每次发工资,都要找人帮他看数字,怕被坑。现在想自己学,以后就不用求人了。”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林小姐,夜校的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尽管说。”

  “暂时不缺什么。”她低下头,把几根散落的粉笔捡起来放进盒子里,“顾先生,有件事我想问您。”

  “什么事?”

  “您为什么要办夜校?给工人的孩子办学校,我理解。孩子是未来,教好了有用。但工人都是大人了,学了识字也改变不了什么。您为什么还要花这个钱?”

  顾平安靠在课桌上,看着她。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林小姐,你听过一句话吗——‘朝闻道,夕死可矣。’”

  “听过。孔子的。”

  “对。”他站起来,“识字不一定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但不识字,就一定改变不了。工人们可能一辈子都是工人,但他们的孩子可以是医生、是老师、是工程师。而工人的孩子能不能变成医生,取决于他们的父母有没有能力供他们读书。父母识字,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挣更多的钱。挣更多的钱,就能供孩子读更多的书。”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

  “这不是一代人的事。是两代人、三代人的事。”

  林月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顾先生,您说的这些,我在燕京大学的时候,教授们也说过。但他们是站在讲台上说的,您是站在工人中间说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说的是理论,您做的是事实。”

  顾平安也笑了:“林小姐,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她低下头,继续收拾东西,耳根微微泛红,“是实话。”

  顾平安从教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厂区里的路灯亮着,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打转。他沿着厂区的路往外走,经过医疗所的时候,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孙慧兰坐在诊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正在认真地看。

  他没有进去打扰,继续往外走。

  走到厂门口的时候,看见一个人蹲在墙根,穿着一件破旧的蓝布长衫,面前摆着一个卦摊。那人抬起头,露出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是上次在法租界街边遇到的那个算命老人。

  顾平安停下了脚步。

  “老先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老朽云游四方,走到哪儿算哪儿。顾少爷,要不要算一卦?”

  “不算。”顾平安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放在卦摊上,“老先生,天黑了,早点收摊吧。”

  老人没有收钱,而是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盏灯。

  “顾少爷,你的命格变了。”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变了?”顾平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变了。三个月前我见你的时候,你的命格里有一条死线。现在那条线没了。”老人把钱推回来,“你的卦钱,老朽不收。因为你的命,已经不是卦能算的了。”

  顾平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先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算命的。”老人闭上眼睛,像睡着了。

  顾平安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蹲在墙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下午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山本一郎将于近日回国述职。临行前可能有动作。小心。”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山本要走了。但不是认输,是回去搬救兵。他还会回来的。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六月十日,工人夜校开学。十几个工人上课,学得很认真。算命老人说我的命格变了。山本近日回国,临行前可能有动作。”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下。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他想起林月娥说的那句话——“您做的是事实。”

  三个月前,他刚重生的时候,只有一本父亲的笔记本、一把折刀和一颗复仇的心。三个月后,他有了顾氏银行、有了纱厂、有了医疗所、有了学校、有了夜校。他有了宋子文、林道远、孙慧兰、林月娥、刘铁柱、赵伯衡。他有了愿意跟着他干的人,有了相信他的人。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夜校开了。工人们学得很认真。”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笑。

  与此同时,虹口,山本一郎的寓所。

  山本一郎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回国的船票。船是后天早上的,从吴淞口出发,经神户到大阪。他的行李已经收拾好了,三个皮箱,装满了文件和私人物品。

  田中站在他面前,低着头。

  “山本先生,东京那边的电报又来了。催您尽快回国。”

  “我知道。”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但走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

  田中抬起头,脸色变了:“山本先生——”

  “你不要问。”山本打断他,“你只需要执行。”

  他转过身来,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条,递给田中。

  “把这个交给马三。让他按上面的计划办。”

  田中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惨白。

  “山本先生,如果这件事败露了——”

  “不会败露。”山本的声音很冷,“败露了也没关系。到时候我已经在日本了。上海滩的巡捕房,管不到日本。”

  田中沉默了很久,弯腰鞠了一躬:“是。”

  山本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虹口的街道上,把每一块石板都照得清清楚楚。

  “顾平安。”他低声说,“你以为你赢了?不。我走之前,会让你记住——得罪日本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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