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纱厂火灾后的第三天。
顾平安一大早就到了厂里。赵伯衡在废墟旁边等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脸上的烟灰已经洗干净了,但眼睛里的血丝还在。
“少爷,施工队的人来了。我让他们看了一下,说清理废墟要三天,重建仓库要半个月。”
“半个月太久。”顾平安看着那片焦黑的土地,“能不能再快一点?”
“快不了。”赵伯衡摇了摇头,“地基烧坏了,要重新做。水泥干了才能上梁,这是规矩,急不来。”
顾平安蹲下来,捡起一块烧焦的木头。木头表面全是黑灰,一捏就碎,但里面还是硬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赵叔,仓库重建的事,您盯着。钱的事不用操心。”
“好。”
顾平安转身去了车间。机器在轰鸣,工人们在忙碌,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他注意到,有几个工人在偷偷看他,眼神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走到一台织机前面,停下来。周阿珍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棉纱。她看见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顾少爷,您来了。”
“阿珍姐,工人们怎么样?”
“还好。就是心里不踏实。有人说日本人还会来闹事,有人说厂里要倒了。”她顿了顿,“我骂了他们一顿。我说,顾少爷在,厂就不会倒。”
顾平安笑了:“阿珍姐,谢谢你。”
“谢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干活,“顾少爷,您别听那些人胡说。厂里的事,有赵经理盯着。您把银行那边看好就行了。”
从车间出来,顾平安去了医疗所。
孙慧兰正在给一个工人换药。那个工人是火灾那天晚上受伤的,脸上包着纱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看见顾平安,眨了眨眼,想说什么,被孙慧兰按住了。
“别说话。伤口还没好。”
工人安静下来。孙慧兰换完药,摘下手套,走到顾平安面前。
“孙医生,他怎么样?”
“恢复得不错。再住几天院就能出院了。”她顿了顿,“顾先生,有件事我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我想在医疗所旁边再加一间病房。这次火灾,两个工人同时送过来,观察室就不够用了。如果以后有更大的事故——”
“加。”顾平安打断她,“您说了算。”
孙慧兰笑了:“顾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痛快的老板。”
“孙医生,您是我见过的最痛快的医生。”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顾平安走出医疗所,在门口遇到了林月娥。她刚从学校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本子,是工人们昨晚的作业。
“林小姐,夜校还正常上课吗?”
“正常。工人们都说要来。老王昨天还问我,能不能多教几个字,说他要学会写自己的名字。”
“那就好。”顾平安看着她,“林小姐,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不辛苦。”她低下头,翻着手里的本子,“顾先生,有件事我想问您。”
“什么事?”
“您觉得,这场火之后,工人们会更相信顾家,还是更害怕?”
顾平安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呢?”
“我觉得会更相信。”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您在。火烧了仓库,但您没跑。您站在废墟前面,工人们都看见了。”
顾平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小姐,你比我会看人。”
“不是我会看人。”她也笑了,“是工人们会看人。”
下午,顾平安去了杜月笙的公馆。
杜月笙正在客厅里跟几个人说话。看见顾平安进来,他摆了摆手,让那几个人先出去,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坐。纱厂的事,我听说了。损失大吗?”
“五万大洋。保险赔三万,自己贴两万。”
“两万对你来说不算什么。”杜月笙点了一根雪茄,“山本一郎回了日本,东京的三菱总部对他很失望。短时间内,他不会回来了。”
“但他还会回来的。”
杜月笙吐出一口烟,看着顾平安的眼睛:“你怕他回来?”
“不怕。”顾平安靠在沙发上,“怕的是他回来的时候,我还没准备好。”
杜月笙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平安,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你父亲。你父亲年轻的时候,也是这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不慌不忙。火烧了仓库,先想怎么重建。人伤了,先想怎么治。钱赔了,先想怎么赚回来。”
顾平安没有说话。
“你父亲常说,做生意跟种地一样。今年收成不好,明年接着种。地还在,人还在,就不怕。”
顾平安笑了:“杜先生,您记得我父亲很多话。”
“记得。”杜月笙掐灭雪茄,“因为他说的都是对的。”
傍晚,顾平安去了医院。
陈国栋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的左腿还吊着,但胸口的绷带已经拆了。看见顾平安进来,他笑了。
“顾少爷,纱厂的事我听说了。日本人干的?”
“嗯。”
“抓到人了?”
“抓到了。一个小角色。放火的是马三,纱厂以前的工人。被山本一郎收买了。”
陈国栋叹了口气:“顾少爷,您要小心。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顾平安在床边坐下来,“陈叔,您的腿怎么样了?”
“医生说还要养一个月。骨头接上了,但不能动。”他动了动左腿,皱了皱眉,“躺着真难受。”
“陈叔,您好好养伤。厂里的事,有赵叔盯着。银行的事,有宋先生。学校的事,有林小姐。您的事,我来管。”
陈国栋愣了一下:“我的事?”
“您的医药费,我来出。您养伤期间的工钱,照发。您老家那边,我让人去看了,房子已经修好了。”
陈国栋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握住顾平安的手。
“顾少爷,我……”
“陈叔,别说了。”顾平安站起来,“您好好养伤。等您好了,我还有事请您帮忙。”
“什么事?”
“我想请您当顾氏纱厂的保安队长。”
陈国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晚上,顾平安回到顾家大宅。
福伯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封信:“少爷,下午有人送来的。”
顾平安拆开信,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黄金荣最近在法租界活动频繁,似乎在策划什么事。小心。”
他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
黄金荣。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在他的生活里越来越频繁。先是打伤陈国栋,然后是送信警告,现在又在策划什么事。
顾平安走上楼,推开书房的门。月光从窗户洒进来,照在桌上的文件上。他走过去,坐下来,翻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六月十五日,纱厂仓库开始重建。工人稳定。医疗所加建病房。陈国栋恢复良好。黄金荣在法租界活动频繁。下一步,盯紧黄金荣。”
写完之后,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海关大楼的钟声敲了九点。月亮很圆,很亮,把院子里的桂花树照得清清楚楚。
顾平安站起来,走到窗前。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他想起杜月笙说的那句话——“地还在,人还在,就不怕。”
地还在。纱厂的地还在,银行的地还在,上海的地还在。人还在。赵伯衡在,宋子文在,林道远在,林月娥在,孙慧兰在,刘铁柱在,陈国栋在。周阿珍在,老王在,小宝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香味更浓了。虽然还没到桂花开的季节,但他已经闻到了。那是他父亲生前最喜欢的味道,也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轻声说:“爸,仓库在重建。陈叔快好了。黄金荣在动,但我不怕。”
窗外,风停了。黄浦江上的涛声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人在说:“不怕就对了。”
与此同时,法租界,黄金荣的公馆。
黄金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文件上写着一个名字——顾平安。
金福生站在他面前,弯着腰。
“黄先生,顾平安最近在纱厂搞了个医疗所,又办了个工人夜校。工人们都很服他。”
黄金荣笑了:“有意思。这小子不光会做生意,还会收买人心。”
“黄先生,要不要——”
“不要。”黄金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让他折腾。他现在还小,等他长大了,自然会明白——在上海滩,收买几个工人没用。真正说了算的,是钱和枪。”
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夜色。
“顾平安,你慢慢玩。我不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