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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西园雅集

山月云溪 莲梅玄明 6889 2026-03-29 17:52

  嘉靖四十五年,春。

  云溪的诗名,在扬州城传开了。

  “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这两句诗,被人写在扇面上、绣在香囊里、刻在笔筒上,成了扬州城中最流行的话语。有人赞云溪是“女中状元”,有人称她为“扬州才女”,甚至连茶肆酒楼的说书先生,都开始讲她的故事。

  但云溪知道,这些名声,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顾慎行的一位故交,从南京来了。

  来人姓邓,名石舟,字介甫,是钟山书院的山长。此人是顾慎行同年进士,两人交情莫逆。顾慎行去世时,邓石舟正在南京养病,未能赶来吊唁。如今身体好转,便专程来扬州祭拜老友。

  云溪听说邓石舟来了,连忙换了衣裳,到前厅迎接。

  邓石舟五十出头,中等身材,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极亮。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衫,头戴方巾,手中拄着一根竹杖,看上去普普通通,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度。

  “你就是云溪?”邓石舟看着云溪,目光温和。

  云溪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生顾云溪,见过邓世伯。”

  邓石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像,真像你父亲。尤其是这双眼睛,和你父亲年轻时一模一样。”

  云溪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请邓石舟到堂上坐下,又让顾伯奉茶。

  邓石舟喝了一口茶,说:“你父亲的事,我早就听说了。只是一直病着,未能赶来。今日来,一是祭拜你父亲,二是看看你们母女过得如何。”

  云溪答道:“多谢世伯挂念。家母身体尚好,晚生也能勉强支撑。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只是家中藏书虽多,晚生一人研读,常有疑难之处,无人请教。”

  邓石舟看了她一眼:“你的诗,我在南京就听说了。‘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写得好。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云溪摇头:“世伯过奖。晚生不过是偶有所感,不值一提。”

  邓石舟微微一笑:“你这份谦逊,也像你父亲。”

  他顿了顿,又说:“过几日,扬州盐商马氏兄弟要办一场西园雅集,邀请了四方名士。我受他们之邀,也要去。你若有兴趣,不妨同往。”

  云溪心中一动。

  西园雅集,她当然听说过。这是扬州城中最盛大的文人聚会,每年春季举办一次,邀请的皆是天下名士。能参加西园雅集,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世伯,”她说,“晚生一介女子,恐怕……”

  邓石舟摆摆手:“你父亲在时,最看不起那些以性别论人的迂腐之见。你既有才学,何必自缚手脚?放心,有我在,没人敢说什么。”

  云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晚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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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西园。

  西园在扬州城西北,是盐商马氏兄弟的私家园林。园子占地极广,亭台楼阁,曲水回廊,假山叠石,花木扶疏,堪称扬州园林之冠。

  云溪跟着邓石舟走进西园时,园中已经聚了不少人。

  她大致数了数,约有五六十人。有的三三两两在亭中闲谈,有的在假山下对弈,有的在回廊中吟诗。所有人都穿着体面,气度不凡,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

  “邓兄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

  云溪抬头,只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如重枣的中年人迎了上来。这人正是西园的主人之一,马氏兄弟中的老大马曰琯。

  邓石舟拱手道:“马兄相邀,岂敢不来?”

  马曰琯哈哈一笑,目光落在云溪身上:“这位是……”

  邓石舟介绍道:“这是顾慎行兄的千金,顾云溪。顾兄去世后,云溪在家设帐授徒,诗才了得。前些日子那首‘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便是她写的。”

  马曰琯眼睛一亮:“原来你就是顾云溪!好,好!顾兄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请,快请!”

  云溪行了一礼:“马先生过奖。”

  马曰琯引着他们往里走,一边走一边介绍园中的景致。云溪跟在后面,心中暗暗观察周围的人物。

  她看到了几位穿着官服的官员,几位道骨仙风的隐士,几位气度儒雅的学者。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者。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独自坐在假山上,手中捧着一卷书,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

  “那位是?”云溪低声问邓石舟。

  邓石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皱眉:“那是程春海。你还记得吗?上次诗会的评判之一。”

  云溪点头。她当然记得。程春海,扬州诗坛耆宿,汉学家,以学问渊博、性情耿直著称。上次诗会上,他虽然当众称赞了云溪的诗,但云溪能感觉到,他对女子参加诗会这件事,始终有些保留。

  “他不太喜欢女子抛头露面。”邓石舟低声说,“待会儿若是遇上,你多担待些。”

  云溪微微一笑:“世伯放心,晚生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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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集正式开始后,马曰琯请众人到“仰止堂”中落座。

  仰止堂是西园中最大的厅堂,能容纳百余人。堂中挂着几幅名人字画,案上摆着古琴、棋盘、笔墨纸砚。正中设了一张长案,案上放着茶具和果品。

  众人坐定后,马曰琯站起来,拱手道:“诸位,今日雅集,承蒙各位赏光。老规矩,先论学,后品茶,再吟诗作赋。今日论学的题目是——”

  他看了看身边的弟弟马曰璐,马曰璐便站起来,朗声道:“今日论学题目:汉宋之争。”

  此言一出,堂中顿时安静下来。

  汉宋之争,是当今学界最大的争论。汉学家主张回归汉代经学,注重考据训诂;宋学家则推崇宋明理学,注重义理心性。两派争论了上百年,谁也说服不了谁。

  云溪坐在邓石舟身边,心中暗暗紧张。她知道,这样的论题,必然会引起激烈的争论。而她一个女子,在这种场合,该如何自处?

  首先发言的是一位汉学家。

  此人姓戴,名震,字东原,是安徽来的学者,以考据学闻名。他站起来,朗声道:“诸位,汉宋之争,实则是学问根本之争。汉儒注经,一字一句皆有来历,不妄加臆断。宋儒则不然,动辄以己意解经,穿凿附会,失却圣人本意。故我以为,治学当以汉儒为宗,舍训诂无以明经义。”

  话音刚落,便有人站起来反驳。

  反驳者是位宋学家,姓方,名苞,字灵皋,是桐城派的代表人物。他冷笑道:“戴兄此言差矣。汉儒训诂固然精详,然拘泥于文字,不识圣人微言大义。宋儒发明义理,直指本心,方是学问之正途。若只知考据,不知义理,与工匠何异?”

  戴震不甘示弱:“义理?宋儒的义理,不过是佛老之余唾,何曾得孔孟真传?”

  方苞也提高了声音:“佛老之余唾?戴兄此言,未免太过。周程张朱,皆是孔孟嫡传,岂容你如此诋毁?”

  两人越说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堂中其他人也纷纷加入争论,一时之间,仰止堂中吵成一团。

  云溪坐在角落里,静静地听着。

  她发现,两派争论的核心,其实是一个问题:治学的根本,究竟是训诂还是义理?

  汉学家说,没有训诂,便没有义理。文字都搞不清楚,还谈什么微言大义?

  宋学家说,没有义理,训诂便是死学问。知道每个字的意思,却不知道整句话的道理,有什么用?

  双方说的都有道理,却都不全面。

  云溪想起父亲教她读书时说过的话:“汉儒如匠,宋儒如师。匠人造屋,师父教人。没有匠人,屋子盖不起来;没有师父,屋子盖了也没人住。两者各有所长,不可偏废。”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站了起来。

  “诸位先生,”她的声音不大,却在嘈杂的争论中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厅堂,“晚生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堂中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她。

  程春海皱了皱眉,显然对女子在这种场合发言有些不悦。邓石舟却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云溪深吸一口气,说:“晚生以为,汉宋之争,其实是一个伪命题。”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戴震皱眉道:“伪命题?姑娘何出此言?”

  云溪不卑不亢地说:“汉儒重训诂,宋儒重义理。训诂是基础,义理是升华。没有训诂,义理便成了空中楼阁;没有义理,训诂便成了文字游戏。两者本是相辅相成,何来之争?”

  方苞冷笑:“说得轻巧。汉儒和宋儒的路径完全不同,如何相辅相成?”

  云溪答道:“路径不同,终点却是一个。汉儒通过训诂,还原圣人本意;宋儒通过义理,阐发圣人精神。一个重‘迹’,一个重‘心’。迹与心,本是一体。没有迹,心无从显现;没有心,迹便是死物。”

  她顿了顿,又说:“晚生读《论语》时,发现一个现象。孔子教人,既有训诂——比如‘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也有义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孔子自己,便是汉宋兼重的。我们后人,何必非要分出高下?”

  堂中沉默了片刻。

  戴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姑娘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方苞却还是不服:“道理是道理,可治学总要有个门径。究竟是先从训诂入手,还是先从义理入手?”

  云溪微微一笑:“这便要看各人的根器了。有人适合先从训诂入手,一步一步打基础;有人适合先从义理入手,先立其大者。就像登山,有人从南坡上,有人从北坡上,只要最终能登上山顶,哪条路都是对的。”

  这一番话,说得堂中众人频频点头。

  邓石舟站了起来,笑道:“好一个‘只要最终能登上山顶,哪条路都是对的’。顾兄的女儿,果然不同凡响。”

  他看向程春海:“程兄,你以为如何?”

  程春海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此女见识不凡。老夫之前以性别论人,实在是浅薄了。”

  他站起来,走到云溪面前,拱手道:“顾姑娘,老夫之前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云溪连忙回礼:“程先生言重了。晚生年轻识浅,不过是信口开河,还望先生指教。”

  程春海摇头:“指教不敢当。老夫研究汉学三十年,却从未想过汉宋可以兼重。姑娘这番话,让老夫茅塞顿开。”

  云溪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自己这番话,并不是什么高深的见解。不过是把父亲教她的道理,用自己的话说出来罢了。但在这个场合说出来,却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学问不是用来炫耀的,而是用来解决问题的。”今日之事,便是最好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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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论学结束后,马曰琯请大家移步到园中品茶。

  西园的茶室,建在一座假山上,四面通透,可以俯瞰整个园子。茶室中摆着几张矮案,案上放着紫砂壶和青瓷杯。一位茶艺师正在煮水,水汽氤氲,茶香四溢。

  云溪坐在邓石舟身边,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茶,龙井。入口清冽,回味甘甜,确实是好茶。

  “云溪,”邓石舟低声说,“你今日的表现,着实让我刮目相看。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欣慰。”

  云溪摇头:“世伯过奖。晚生不过是把父亲教的东西说出来罢了。”

  邓石舟叹了口气:“你父亲一生耿直,不善逢迎,在翰林院坐了七年冷板凳。他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自己的学问传下去。如今有你继承他的衣钵,他在九泉之下也可以瞑目了。”

  云溪心中微微一酸,却没有说话。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顾姑娘,在下沈鹤洲,久仰大名。”

  云溪转头,只见一个年轻人站在她面前,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她认出来了,这便是上次诗会上与她搭话的沈鹤洲。

  “沈公子。”她微微欠身。

  沈鹤洲在她对面坐下,笑道:“上次诗会,姑娘女扮男装,在下竟未能识破。今日得见真容,果然名不虚传。”

  云溪淡淡道:“沈公子过奖。”

  沈鹤洲又说:“姑娘今日在论学时的发言,在下也听到了。‘只要最终能登上山顶,哪条路都是对的’——这句话,说得真好。”

  云溪微微一笑:“不过是些浅见,不值一提。”

  沈鹤洲摇头:“姑娘不必谦虚。在下在扬州多年,见过不少才子,但像姑娘这样有见识的女子,还是第一次见到。”

  他说这话时,目光灼灼地看着云溪,眼中有一种说不出的热切。

  云溪微微皱眉,避开了他的目光。

  她不是不懂沈鹤洲的意思。这些日子以来,她已经收到了好几封求亲的信。有的来自慕名而来的才子,有的来自想攀附顾家名声的商贾。她一律婉拒了。

  守孝三年,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这三年里,她不谈婚嫁。

  “沈公子,”她说,“晚生尚在守孝之中,不便多谈。还请见谅。”

  沈鹤洲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是在下唐突了。姑娘恕罪。”

  他站起来,拱手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邓石舟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对云溪说:“这个沈鹤洲,家世不错,才学也好。你若有意……”

  云溪摇头:“世伯,晚生现在无心此事。”

  邓石舟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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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集结束后,云溪跟着邓石舟走出西园。

  夕阳西下,将整个扬州城染成了金色。运河上的船只来来往往,船工号子此起彼伏。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茶肆酒楼中传出阵阵笑语。

  云溪走在石板路上,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今日在雅集上,她听到一个名字——沐长歌。

  那是在论学结束后,她无意中听到两位学者的对话。其中一位说:“当今天下,能打通儒释道三教的,恐怕只有沐长歌了。”另一位说:“可惜他隐居黄山,轻易不见外人。不然,真想去请教他。”

  沐长歌。

  这个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到。

  她想起明心法师留下的那四句偈语:“清水芙蓉本无尘,书山有路须自寻。他年若遇长歌者,便是人间了悟人。”

  “长歌者”——沐长歌。

  难道,明心法师说的“长歌者”,就是这位沐长歌?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根线,在牵引着她,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世伯,”她问邓石舟,“您听说过沐长歌这个人吗?”

  邓石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听说过。沐长歌,佛儒大家,年近花甲,隐居黄山。此人学问渊博,精通儒释道三教,当今天下,无人能出其右。怎么,你对他也感兴趣?”

  云溪沉吟片刻,说:“晚生曾听一位法师说过,他年若遇长歌者,便是人间了悟人。今日听人提起这个名字,便想问问。”

  邓石舟看着她,目光中闪过一丝惊讶:“你遇到的那位法师,莫非是金山寺的明心?”

  云溪点头:“正是。”

  邓石舟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心法师与沐长歌是至交。他既然给你留下这样的偈语,想必是觉得你与沐长歌有缘。不过……”他顿了顿,“沐长歌轻易不见外人。你若想见他,恐怕不容易。”

  云溪没有说话。

  但她心中已经暗暗做了一个决定。

  总有一天,她要找到这个沐长歌,向他请教学问。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名声,只是为了心中的那个疑问——道,究竟是什么?

  ---

  回到家中,云溪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参加西园雅集,论汉宋之争。晚生以‘汉宋兼重’之说发言,竟得众人认可。邓世伯赞我‘见识不凡’,程春海先生也向我道歉。晚生心中虽喜,却不敢自傲。这些道理,不过是父亲教我的。晚生不过是转述而已。”

  她顿了顿,又写道:

  “今日听到一个名字——沐长歌。此人隐居黄山,精通儒释道三教。明心法师偈语中的‘长歌者’,莫非就是他?晚生心中有一种强烈的感觉,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在牵引着我,向着这个人走去。晚生不知道这是不是缘分,但晚生知道,总有一天,我要找到他。”

  “父亲临终前说,若有明师,不可错过。也许,这位沐长歌,便是父亲说的‘明师’。”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水面泛着银色的光。荷塘中的荷叶已经枯黄,却依然挺立着,像一把把撑开的伞。

  她看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坚定的感觉。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走下去。

  为了父亲,为了徐先生,为了自己心中的那个疑问。

  也为了那个素未谋面的“长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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