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二年,春。
守孝的最后一个春天,扬州城中的梅花开得格外好。
砚池巷深处的顾宅,依旧大门紧闭。门楣上的素色灯笼已经换了三次,门环上的白布却从未摘下。巷子里的孩子们都知道,顾先生还在守孝,不能打扰。他们经过顾宅门前时,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云溪的生活,比从前更加沉静。
每日清晨,她在父母灵前焚香祭拜,然后到汲古阁中读书。上午读经,下午读史,晚间习字弹琴。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波澜不惊,却清澈见底。
但她的心中,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守孝期满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她知道自己即将离开扬州,去往黄山,去寻找那个素未谋面的“长歌者”。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她的心里扎了根,发了芽,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小树。风吹不动,雨打不摇。
这一日,云溪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古琴。
琴身漆黑,琴弦如银,琴面上隐隐有松纹,像是岁月留下的印记。琴的背面,刻着两个字:“松雪。”
云溪的手微微颤抖。
这是徐冷松留给她的琴。徐冷松去世后,这把琴一直被收在箱笼中,她不敢拿出来。因为每次看到这把琴,她就会想起徐冷松临终前的样子,想起他瘦得像枯枝的手,想起他说的那句“琴在人在,琴亡人亡”。
三年来,她一直没有勇气弹这把琴。
今日,她终于将它取了出来。
她将“松雪”琴放在琴案上,轻轻抚摸着琴身。那漆黑的漆面,光滑如镜,映出她的脸。她看到自己的眼睛,清澈而坚定。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琴弦上。
她弹的是《梅花三弄》。
这是徐冷松教她的第一首曲子。琴声响起,如梅花在风雪中绽放。清冷,孤傲,却又带着一丝温暖。她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时而轻拢,时而慢捻,时而急拨,时而缓抚。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
她坐在琴案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翻开琴谱,找到了那首曲子——《广陵散》。
这是徐冷松临终前教她的曲子。他只教了她一半,便去世了。三年来,她一直没有勇气去学剩下的部分。因为她觉得,学会了《广陵散》,徐冷松便真的走了。
但今天,她决定学完它。
她将曲谱放在琴架上,一页一页地看。徐冷松的讲解,她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指法,每一个节奏,每一个停顿,都在她的心中。
她开始弹。
琴声激越,如金戈铁马,如惊涛拍岸。她的指尖在琴弦上疾走,时而如刀剑相击,时而如狂风骤雨。她弹到徐冷松教她的最后一段,停了下来。
剩下的部分,她从来没有弹过。
她看着曲谱,深吸一口气,继续弹下去。
琴声忽然变得低沉,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像是有人在黑暗中低语,像是在风雪中独行。然后,琴声渐渐高昂起来,像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像是一声呐喊穿透云霄。
她弹着弹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一扇门,在她的心中缓缓打开。门后面,是一片她从未见过的天地。那里没有分别,没有对立,没有你我,没有高低。只有一片空明,一片澄澈。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飞舞,琴声如潮水般涌出。她不知道自己弹了多久,只知道当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她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
她坐在琴案前,久久没有动。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照在院中的荷塘上,水面泛着银色的光。荷塘中的荷叶已经开始发芽,嫩绿的叶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幽。
她忽然想起徐冷松说过的话:“琴为心声。你的心有多高,琴就有多高。”
今日,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以前她弹琴,是在弹曲子。今日她弹琴,是在弹自己。她的喜怒哀乐,她的困惑迷茫,她的坚定执着,全都融入了琴声之中。琴声不再是琴声,而是她的心。
她提起笔,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弹《广陵散》,终成。弹至最后,心中忽有一悟。琴者,心之声也。心正则琴正,心邪则琴邪。今日之悟,非关技巧,乃在心境。徐先生,您在天上看到了吗?弟子终于懂了。琴为心声,不是一句空话,而是实实在在的体验。弟子今日弹琴,弹的不是曲子,而是自己的心。”
她顿了顿,又写道:
“《广陵散》者,嵇康临终所弹之曲。嵇康临刑前,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广陵散于今绝矣。’然嵇康虽死,广陵散未绝。何以故?因广陵散非嵇康之曲,乃天地之心。天地之心不绝,广陵散便不绝。今日弟子弹广陵散,非弹嵇康之曲,乃弹天地之心。”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如水。她看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徐冷松就坐在她身边,正在听她弹琴,微微点头。
“先生,”她轻声说,“弟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弹完《广陵散》的第二天,云溪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从黄山寄来的,寄信人是沐长歌。
云溪的心跳骤然加快。她拆开信封,取出信纸,只见上面写着几行字:
“顾姑娘台鉴:闻姑娘守孝将满,甚慰。姑娘若有暇,可来黄山一游。山中梅花正开,可以共赏。沐长歌顿首。”
信很短,只有寥寥数语。但云溪读了又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发光。
沐长歌邀请她去黄山。
沐长歌说“山中梅花正开,可以共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沐长歌愿意见她,愿意和她谈学问,愿意和她一起赏梅。
她将信捧在手中,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有激动,有期待,也有一丝忐忑。
她知道,去黄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从扬州到黄山,有数百里之遥。她一个女子,孤身远行,路上会遇到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须去。
她将这个决定告诉了阿玉。
阿玉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姐姐,你真的要去?”
云溪点头:“真的要去。”
阿玉又问:“你一个人去?路上不怕吗?”
云溪微微一笑:“怕。但怕也要去。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梦想,不能因为怕就放弃。”
阿玉看着她,眼中忽然涌起一层薄薄的水雾:“姐姐,你真了不起。我要是能有你一半的勇气,就好了。”
云溪握住她的手:“阿玉,你也很了不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我的路是去黄山求道,你的路是留在扬州过日子。没有高低之分,只要走好自己的路就行。”
阿玉点点头,擦干眼泪:“姐姐,你走之前,一定要告诉我。我去送你。”
云溪笑了:“好。”
云溪又将这个决定告诉了陈朗。
陈朗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生,我能跟您一起去吗?”
云溪一怔:“你跟我去?你家里怎么办?”
陈朗低下头:“学生家中已无亲人。姑母去年也去世了。学生如今是一个人,无牵无挂。先生去哪里,学生便跟去哪里。”
云溪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三年前,这个少年跪在她面前,说要拜她为师。三年来,他风雨无阻,每天来顾宅读书。他帮她抄书,帮她整理藏书,帮她照顾母亲。如今,他说要跟她去黄山。
“陈朗,”她说,“这条路不好走。你要想清楚。”
陈朗抬起头,目光坚定:“学生想清楚了。先生在哪里,学生便在哪里。”
云溪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好。那便一起去。”
陈朗大喜,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多谢先生!”
云溪扶起他,微微一笑:“不必谢我。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
云溪又去见了几个人。
她去见了程春海,告诉他自己的决定。程春海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叹道:“姑娘要去黄山寻沐长歌?好!好!沐长歌是当世大儒,姑娘若能拜他为师,前途不可限量。”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递给云溪:“这是老夫这些年研究汉学的心得,送给姑娘。路上无聊时可以看看。”
云溪接过书,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程先生。”
程春海摇摇头:“不必谢。姑娘帮老夫批改文章,老夫还没有谢你呢。这本书,算是老夫的一点心意。”
云溪又去见了方正化。方正化听说她要去找沐长歌,非常高兴。他写了一封引荐信,交给云溪:“姑娘到了黄山,若沐长歌不肯见你,便将这封信给他。他看了信,一定会见你的。”
云溪接过信,心中感激不尽。
她还去见了张屠户、李秀才,还有那些学生的家长。她告诉他们,她要离开扬州一段时间,学生们可以暂时去别的私塾读书。张屠户听说她要走,二话不说,拎了半扇猪肉来,说是给她路上吃。云溪推辞不过,只好收下。
李秀才则送了她一套文房四宝,说是“聊表心意”。
云溪一一谢过,心中暖暖的。
她知道,这些人都不是什么大人物,他们的礼物也不值什么钱。但这份心意,比什么都珍贵。
出发的前一天,云溪独自坐在汲古阁中。
她环顾四周,看着满屋子的书,心中百感交集。
这些书,是父亲留给她的。三年来,她将它们一本一本地读完,一本一本地整理,编成了《顾氏藏书目》。如今,她要离开它们了。
她走到书架前,轻轻抚摸着那些书脊。每一本书,都有一个故事。这一本,是父亲教她读《论语》时用的;那一本,是父亲临终前交给她的《墨子》;还有那一本,是明心法师送给她的《金刚经》。
“父亲,”她轻声说,“女儿要走了。女儿要去黄山,去找沐长歌。女儿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女儿知道,这是女儿的路。女儿会走下去的。”
她顿了顿,又说:“父亲放心,女儿不会忘记您的话。书可以卖,学问不能卖。女儿虽然离开了这些书,但女儿心中的学问,永远不会离开。”
她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论语》,那是父亲最珍爱的书。她将书放进包袱里,准备带在路上看。
然后,她走到琴案前,将“松雪”琴装进琴囊,背在背上。
这把琴,是徐冷松留给她的。无论走到哪里,她都要带着它。
最后,她走到父母的灵位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她说,“女儿走了。女儿会回来的。等女儿找到了答案,便回来看你们。”
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佛堂。
门外,月光如水。陈朗已经站在院中等着她了。他的背上也背着一个包袱,手中提着一盏灯笼。
“先生,”他说,“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云溪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汲古阁。
月光照在匾额上,“汲古阁”三个字熠熠生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大门。
门外,一辆马车正在等候。车夫是顾伯找来的,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人,话不多,却很可靠。
云溪上了车,陈朗坐在车夫旁边。马车缓缓启动,沿着砚池巷的青石板路,向城外驶去。
云溪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
顾宅的大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安静。门楣上的素色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巷子里的槐树,已经长出了新叶,在月光下泛着嫩绿的光。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云者,飘逸自在;溪者,涓涓不息。愿此女如云之自在,如溪之不息。”
如今,她真的要像云一样飘逸,像溪一样不息了。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穿过扬州城的街道,穿过沉睡的民居,穿过寂静的运河。城墙上,更鼓敲了三下,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悠远而苍凉。
云溪坐在车中,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不知道前方等待她的是什么。她不知道沐长歌会不会收她为徒。她不知道这条路要走多久,要走多远。但她知道,她必须走下去。
因为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呼唤她。
那个声音说:去吧,去找你的答案。去吧,去走你的路。去吧,去做你应该做的事。
她睁开眼睛,掀开车帘。窗外,月亮已经西沉,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她看着那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坚定的感觉。
不管前路多么艰难,她都要走下去。为了父亲,为了母亲,为了徐先生,为了那些关心她的人,也为了她自己。
马车驶出了扬州城,沿着官道,向南方驶去。
晨风从车帘的缝隙中钻进来,带着田野的清香。云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心中忽然有了一种久违的轻松。
她自由了。
她终于自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