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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诗社初试啼声

山月云溪 莲梅玄明 6992 2026-03-29 17:52

  嘉靖四十四年,冬。

  徐冷松去世后,云溪沉寂了整整一个月。

  她没有去教书,没有去读书,甚至连汲古阁的门都没有出。她把自己关在房里,每日只是对着“松雪”琴发呆。琴案上摆着《广陵散》的曲谱,她却一页也没有翻开。

  李氏忧心忡忡,却又不知如何劝慰。她只能每日让顾伯送些饭菜进去,看着云溪勉强吃上几口,再原样端出来。

  陈朗是最着急的一个。

  先生已经一个月没有上课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徐先生去世了,先生很难过。他想去看看先生,又怕打扰她。每日放学后,他都会在顾宅门口站一会儿,看看汲古阁的灯有没有亮。

  这一日,他终于忍不住了。

  “顾伯,”他拦住送饭的顾伯,“先生她……还好吗?”

  顾伯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饭吃得少,话也不说。”

  陈朗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顾伯,让我进去看看先生吧。”

  顾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朗端着饭菜,轻轻推开了云溪的房门。

  房中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云溪坐在窗前,背对着门,手中握着那把“松雪”琴,一动不动。

  “先生。”陈朗轻声唤道。

  云溪没有回头。

  陈朗将饭菜放在桌上,走到云溪身边。他看到先生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有泪痕。她的脸色很白,像一张宣纸,嘴唇干裂,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喝水了。

  “先生,”陈朗蹲下来,平视着云溪的眼睛,“您已经一个月没有上课了。同学们都很想您。”

  云溪没有说话。

  陈朗又说:“先生,我知道您难过。徐先生走了,您心里苦。可是……可是您不能这样糟蹋自己啊。徐先生要是看到您这样,他会怎么想?”

  云溪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她想起徐冷松临终前说的话:“琴在人在,琴亡人亡。好好待它。”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松雪”琴,琴身漆黑如墨,琴弦银白如雪。这把琴,是徐冷松的命。他把命交给了她,她却在这里自暴自弃。

  “先生,”陈朗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您教过我,‘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您自己,也要做到啊。”

  云溪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哭了很久,像是要把这一个月积攒的泪水全部流干。陈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

  哭够了,云溪擦干眼泪,看着陈朗,微微一笑。

  “谢谢你,陈朗。”

  陈朗摇头:“先生不用谢我。先生教我读书明理,我不过是把先生教我的道理还给先生罢了。”

  云溪怔了一下,忽然笑了。

  这笑容,像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温暖而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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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云溪恢复了上课。

  她走进汲古阁时,十二个学生整整齐齐地坐在座位上,齐声喊道:“先生好!”

  云溪看着这些孩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意。

  她清了清嗓子,说:“今日,我们讲《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她顿了顿,看着学生们:“你们知道,为什么上天要让人受苦吗?”

  学生们面面相觑。

  陈朗举手:“先生,因为受苦可以锻炼人。”

  云溪点头:“对。受苦不是目的,锻炼才是目的。就像打铁,要把铁烧红了,反复捶打,才能打出好兵器。人也一样,只有经历过苦难,才能成为真正有用的人。”

  她说着,忽然想起了自己。

  父亲的去世,徐先生的去世,家道的中落,生活的艰辛……这些苦难,像一把锤子,一锤一锤地敲打着她。她曾经觉得很痛,很苦,很想逃避。但现在,她忽然觉得,这些苦难,或许正是上天给她的锻炼。

  “所以,”她看着学生们,“你们不要害怕苦难。苦难来了,就迎上去。扛过去了,你们就会变得更强大。”

  学生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云溪微微一笑,继续讲课。

  窗外,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书案上,照在学生们认真的脸上。云溪的声音,在汲古阁中回荡,清脆而坚定。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是腊月。

  这一日,阿玉又来了。

  她带了一个消息:“云溪姐姐,竹西诗社又要举办诗会了。这次规模更大,听说连南京的才子都要来。你去不去?”

  云溪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去。”

  阿玉惊讶:“为什么?上次你可是夺了魁的!”

  云溪叹了口气:“阿玉,上次我是女扮男装,侥幸瞒过了众人。这次来的人更多,万一被识破……”

  阿玉不服气:“识破又如何?你凭本事夺的魁,又不是靠男装!”

  云溪苦笑:“你说得轻巧。这个世道,女子抛头露面,是要被人说闲话的。我不怕被人说,可我不能不顾及母亲。”

  阿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女子就不能抛头露面?”

  云溪一愣。

  “你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阿玉看着她,眼中有一种少见的认真,“可是,如果连抛头露面都不敢,还算什么明理?还算什么做人?”

  云溪怔住了。

  她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

  她一直觉得,安守本分是对的,不惹是非是对的。可是,阿玉的话,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玉叹了口气:“姐姐,我不是逼你。我只是觉得,你有才华,有学问,不应该被那些闲言碎语困住。你父亲在世时,不也常说‘但求无愧于心’吗?你只要无愧于心,管别人怎么说呢?”

  云溪沉默了很久。

  “让我想想。”她最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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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夜里,云溪没有睡觉。

  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想了一整夜。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

  她想起徐冷松说过的话:“琴为心声。你的心有多高,琴就有多高。”

  她想起阿玉说的话:“你只要无愧于心,管别人怎么说呢?”

  她想起自己说过的话:“我本瑶台种,何须世人知。”

  可是,如果不去做,不去试,不去证明自己,那“瑶台种”又有什么意义?

  她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安守本分,不等于放弃追求。不在乎他人的眼光,不等于逃避他人的眼光。她可以不在乎别人的评价,但不能因为害怕别人的评价而不敢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她该做的事,是什么?

  是读书,是求道,是让自己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而参加诗会,与才子们切磋学问,正是求道的一部分。

  她不应该因为自己是女子,就放弃这个机会。

  想通了这一点,她心中豁然开朗。

  她走到琴案前,打开“松雪”琴的琴囊,轻轻抚摸着琴身。

  “先生,”她低声说,“弟子明白了。琴为心声。弟子的心,不应该被任何东西束缚住。”

  她弹了一曲《梅花三弄》。

  琴声清越,如梅花在风雪中绽放。

  ---

  第二天清晨,云溪去找阿玉。

  “我去。”她说。

  阿玉大喜:“真的?”

  云溪点头:“真的。不过,我不女扮男装了。”

  阿玉愣住:“那……那你怎么去?”

  云溪微微一笑:“以本来面目去。顾云溪,扬州女子。”

  阿玉瞪大了眼睛,半晌才说:“姐姐,你疯了?以女子身份参加诗社,你知道会招来多少闲话吗?”

  云溪平静地说:“我知道。但我不在乎。”

  她顿了顿,又说:“阿玉,你说得对。我只要无愧于心,管别人怎么说呢。”

  阿玉看着她,眼中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也有一丝羡慕。

  “好,”她重重地点头,“我陪你。我也以本来面目去。”

  云溪笑了:“你不用勉强。”

  阿玉摇头:“不勉强。姐姐都敢,我有什么不敢的?”

  两人相视而笑。

  ---

  腊月十五,竹西园。

  这一次的诗会,比上次热闹得多。园中聚集了五六十人,除了扬州的才子,还有从南京、苏州、杭州等地赶来的。高台上摆着五张书案,五位评判端坐其上,皆是扬州城中德高望重的名士。

  云溪和阿玉走进园中时,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女子?怎么有女子来了?”

  “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成何体统!女子也敢来参加诗会?”

  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有人惊讶,有人好奇,有人鄙夷,有人摇头。

  阿玉有些紧张,紧紧握着云溪的手。云溪却面色如常,目不斜视,径直走到一处空位坐下。

  高台上,一位评判站了起来。此人五十来岁,面庞清瘦,目光锐利,正是扬州有名的诗坛耆宿程春海。

  “这位姑娘,”他皱着眉头,“这是男子诗会,你来做什么?”

  云溪站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晚生顾云溪,听闻竹西诗社不限年龄、不限出身,故而前来。不知诗社是否有限制女子的规矩?”

  程春海一愣。竹西诗社确实没有明文规定不许女子参加,只是从来没有人想过会有女子来。

  “这……”他看了看其他几位评判,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另一位评判笑道:“程兄,人家姑娘说得有理。既然没有规矩说不许女子参加,那便让她试试又何妨?若她真有才学,我们岂能以性别论之?”

  程春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姑娘既然来了,便请入座。今日诗题——”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念道:“咏雪。”

  台下顿时议论纷纷。

  “咏雪?这题目倒是应景。”

  “雪被前人咏了无数遍,要写出新意可不容易。”

  云溪却不急着动笔。

  她走到园中的梅树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昨夜下了一场大雪,整个扬州城银装素裹。竹西园中的梅花,在雪中开得正盛。红的、白的、粉的,一朵朵,一簇簇,像是镶嵌在白玉上的宝石。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诗经》中的“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她想起徐冷松教她弹《梅花三弄》时,指着窗外的雪说:“梅花香自苦寒来。没有雪,便没有梅花的香。”

  她回到座位上,提笔写下:

  “本是瑶台种,何须世人知。偶因风起落人间,化作玉尘飞。不向春风争烂漫,只向寒天展素姿。待到春回大地时,化作清流去,润物细无声。”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觉得意犹未尽,便在后面又加了两句:

  “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

  阿玉凑过来看,惊叹道:“姐姐,你这诗写得太好了!尤其是最后两句,‘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这是在说你自己吗?”

  云溪微微一笑:“算是吧。”

  她将诗笺折好,交给收卷的人。

  ---

  评判的结果,出得比上次慢。

  五位评判低声商议了很久,似乎意见并不统一。台下的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听说有个女子参加了,不知她写得如何?”

  “女子能写出什么好诗来?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那可不一定。我听说上次诗社的魁首,就是个女子女扮男装夺的。说不定就是这位顾姑娘。”

  “什么?还有这种事?”

  云溪坐在人群中,面色平静。阿玉却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终于,程春海站了起来。

  他手中拿着一张诗笺,正是云溪的那首。

  “诸位,”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今日诗社,共有五十三人参与,得诗五十三首。经五位评判商议,一致认为,此首最佳。”

  他展开诗笺,念道:

  “本是瑶台种,何须世人知。偶因风起落人间,化作玉尘飞。不向春风争烂漫,只向寒天展素姿。待到春回大地时,化作清流去,润物细无声。”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

  这首诗,确实写得好。尤其是“不向春风争烂漫,只向寒天展素姿”两句,将雪的品格写得淋漓尽致。雪不与百花争春,只在寒冬中绽放自己的美丽。这种品格,令人敬佩。

  程春海继续念道:

  “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

  台下彻底炸了锅。

  “这……这是女子写的?”

  “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好!写得好!”

  “这个顾云溪,是何许人也?”

  程春海清了清嗓子,说:“这首诗的作者,是扬州顾云溪姑娘。”

  他看向云溪,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轻视,反而多了几分敬重。

  “顾姑娘,”他说,“老夫之前以性别论人,多有得罪。姑娘这首诗,立意高远,格调清雅,尤其最后两句,更是点睛之笔。老夫佩服。”

  云溪站起身,行了一礼:“程先生过奖。晚生不过是偶有所感,不值一提。”

  程春海摇头:“姑娘不必谦虚。这首诗,确实是今日最佳。”

  这时,台下忽然有人高声道:“程先生,这女子写的诗,怎能与男子同台竞技?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话?”

  程春海皱眉:“诗的好坏,在于立意,在于格调,在于才情。与性别何干?这位姑娘的诗,确实比在座多数男子的诗要好。我们若因她是女子便不认,岂不是显得我们气量狭小?”

  那人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围的人拉住了。

  程春海看向云溪,微笑道:“顾姑娘,不知你可愿意上台,与大家说说你这首诗的立意?”

  云溪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她走上高台,面对台下五六十人,心中忽然有些紧张。但她深吸一口气,很快便平静下来。

  “诸位,”她说,“晚生这首诗,写的是雪,也是人。雪本是天上之物,偶然落到人间,化为玉尘。它不与百花争春,只在寒冬中绽放自己的美丽。待到春天来了,它便化作清流,滋润万物。这种品格,正是我们做人应该追求的。”

  她顿了顿,又说:“最后两句,‘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是说女子也有自己的志向,也能像雪中的梅花一样,在寒冬中绽放自己的美丽。”

  台下沉默了片刻,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程春海带头鼓掌,眼中满是赞许。

  “好!”他说,“顾姑娘不仅诗写得好,话说得也好。老夫活了五十多年,今日方知,女子之中,也有如此才学之人。”

  云溪微微一笑,行了一礼:“程先生过奖。晚生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

  诗会结束后,云溪的名字传遍了整个扬州城。

  有人说她是“女中才子”,有人说她是“巾帼英雄”,也有人说她“不知礼数”“牝鸡司晨”。褒贬不一,众说纷纭。

  云溪不在乎。

  她只是回到家中,继续教书、读书、弹琴。日子和从前一样,清苦而充实。

  但她的心中,多了一份坚定。

  她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是对的。读书、求道、做一个有用的人,这条路不分男女,只分高低。

  那天夜里,她在日记中写道:

  “今日以女子身份参加诗会,夺了魁。有人赞,有人骂。我都不在乎。我只在乎一件事:我做了自己该做的事。父亲说,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今日之事,便是‘做人’二字的最好注脚。我不怕被人骂,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顿了顿,又写道:

  “阿玉问我,为什么女子就不能抛头露面?我没有回答她,但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女子不是不能抛头露面,而是不敢。不敢的原因,不是能力不够,而是勇气不够。今日我站出来了,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不想辜负自己的才华,不想辜负父亲的教诲,不想辜负徐先生的期望。”

  “莫道女儿无壮志,且看雪里梅花枝。我愿做那雪中的梅花,在最寒冷的季节,开出最美丽的花。”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雪后的扬州城,银装素裹,像一座水晶宫。

  她看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明心法师说的四句偈语:“清水芙蓉本无尘,书山有路须自寻。他年若遇长歌者,便是人间了悟人。”

  “长歌者,”她喃喃念道,“你是谁?你在哪里?”

  月亮没有回答。

  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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