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枪膛里的铁锈味
队伍沿着营房后的土路快速移动,紧急哨声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下急促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路两旁的白杨树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半人高的野草,风刮过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无数只手在暗地里拉扯着裤脚。
苏宁烈的膝盖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顾不上了。他紧跟着老郑的背影,目光扫过左右——王二柱离他半步远,圆脸上没了往日的憨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左边的赵小帅是城里来的,在家时连煤气罐都没搬过,此刻却把模拟枪攥得死紧,指节泛白;还有后排的几个新兵,腰杆挺得笔直,却能看出脚步有些发飘。
“都把耳朵竖起来!”老郑突然压低声音喊了一句,脚步猛地顿住。
所有人瞬间停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苏宁烈能听见远处传来的风声,还有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像擂鼓一样。他下意识地绷紧身体,右手虚虚地搭在模拟枪套上——那是把橡胶做的训练枪,沉甸甸的,却没有真枪的冰冷和锋芒。
老郑侧耳听了片刻,突然朝左边的土坡偏了偏头:“一组跟我上坡警戒,二组原地待命,苏宁烈,你带二组!”
“是!”苏宁烈应声时,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分。他没想到老郑会把二组交给自己,余光里瞥见王二柱惊讶的眼神,赶紧定了定神,转向身后的十几个新兵:“都听着,成三角队形散开,间距两米,注意观察四周!”
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质疑的笃定。新兵们虽然紧张,还是立刻动了起来,手脚麻利地散开,蹲在野草后面,把模拟枪架在膝盖上。王二柱蹲在苏宁烈旁边,压低声音问:“烈子,你说这到底咋回事?平时演练也没这么急啊。”
苏宁烈没回答,眼睛盯着前方的一片洼地。那里长满了齐腰的狗尾草,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像藏着什么东西。他想起上个月战术课上,老郑说过“战场瞬息万变,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是信号”。那时候他只觉得是套话,现在却觉得每根草都在跟自己较劲。
“别说话。”他轻轻说了一句,目光没离开那片洼地。
时间像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慢。阳光晒在背上,火辣辣的,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痒得难受,却没人敢动。苏宁烈的手指在模拟枪上摩挲着,枪身的橡胶味混着野草的腥气钻进鼻子,让他突然想起第一次摸到真枪的情景。
那是新兵连考核后的第二天,老郑把他们带到靶场,从枪库里抱出一箱步枪。乌黑的枪身泛着冷光,枪膛里飘出淡淡的铁锈味,像久未开封的老物件。老郑说:“这枪是咱们的命,平时多伺候它,战时它才肯护着你。”
苏宁烈当时第一个上前,手指刚碰到枪托,就被那股冰凉惊得缩了一下。老郑在旁边笑:“咋?怕了?”他梗着脖子摇头,把枪稳稳端起来,瞄准远处的靶心。那时候他以为,练好了枪法,就能当个好兵,就能在战场上活下去。可现在他才发现,真正让人发怵的,不是枪的重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响起的枪声。
“有动静!”左边突然传来赵小帅的低喊。
苏宁烈的心猛地一跳,顺着赵小帅示意的方向看去——那片洼地的狗尾草突然倒了一片,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钻了过去,速度很快,只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
“别动!”他低喝一声,握紧了模拟枪。旁边的王二柱已经站了起来,被他一把按住:“蹲下!没看清是什么就乱动,想当活靶子?”
王二柱的脸“唰”地白了,赶紧蹲回草丛里,声音发颤:“那……那会不会是……”
他没说下去,但谁都知道他想说什么。最近营里总传边境不太平,说有小股敌人在附近晃悠,只是一直没见真章。难道今天……
苏宁烈没让自己往深了想。他盯着那片洼地,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是敌人,人数肯定不多,不然不会这么偷偷摸摸;如果是野兽,这片荒草里最多有野兔子,跑不了这么快。那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上坡传来老郑的喊声:“都出来吧!是通信连的!”
紧绷的空气瞬间松了下来,新兵们几乎同时长出一口气,有人甚至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苏宁烈也觉得后背的汗凉了下来,他松开握紧模拟枪的手,掌心已经被汗水泡得发白。
只见三个穿着通信兵制服的人从洼地里走出来,为首的是个老兵,肩上扛着电台,脸上沾着泥,看起来风尘仆仆。老郑跟在他们后面,脸色缓和了些,但眉头还是皱着。
“虚惊一场。”王二柱拍着胸口,笑出了声,“我当是啥呢,吓我一跳。”
苏宁烈没笑。他看着那几个通信兵,他们的军靴上沾着新鲜的泥土,裤腿被划破了好几道,像是刚穿过一片密林。尤其是那个扛电台的老兵,眼神里带着一种长途跋涉后的疲惫,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老郑走过来,踢了踢王二柱的屁股:“笑啥?刚才是谁差点跳起来?真要是情况,你这反应早就被撂倒了。”
王二柱挠着头,嘿嘿地笑,不说话了。
“通信连的同志要去前面哨所送文件,路过这儿,怕惊动咱们,想从草里绕过去。”老郑解释了一句,目光扫过所有人,“都给我记着,今天这事儿,就算是给你们提个醒。别以为平时训练是瞎折腾,真到了节骨眼上,一秒钟的差池,可能就是一辈子的事。”
新兵们都低着头,没人吭声。刚才那阵紧张劲儿还没过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通信兵们没多留,跟老郑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上路了。看着他们消失在土路尽头的背影,苏宁烈突然想起刚才那个老兵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种习以为常的沉着,像是早就见过比这更惊险的场面。
“原地休息十分钟。”老郑发了话,自己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却没点燃,只是夹在指间转着。
苏宁烈走到他旁边坐下,膝盖弯着不太舒服,他索性伸直腿,让风吹过裤管。“班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通信兵去哨所送文件,很紧急吗?”
老郑看了他一眼,把烟重新塞回烟盒:“不该问的别问。”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但记住,越是平静的时候,越得把弦绷紧了。”
苏宁烈没再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天空,蓝得有些刺眼,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刚才那阵紧急哨,通信兵匆忙的脚步,老郑没说出口的话,还有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王二柱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手里拿着半块饼干,递给他:“吃点?我早上揣的。”
苏宁烈接过来,咬了一口,干巴巴的没什么味道。他突然想起家里的灶膛,娘总在做饭时往里面添柴,火苗“噼啪”地跳着,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暖的。那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蹲在荒草丛里,啃着干饼干,猜着远方是不是有危险。
“烈子,”王二柱小声说,“你说……咱们真的会打仗吗?”
苏宁烈看着他圆脸上的不安,突然想起刚入营时,王二柱总说自己是为了混口饭吃才来当兵的,他爹娘早逝,跟着哥嫂过,总受气。那时候苏宁烈还觉得,这人没什么志向,可现在看着他眼里的慌张,突然觉得挺心疼的。
谁不是呢?谁不是爹娘生养的,谁不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可穿上这身军装,好像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把剩下的半块饼干塞回王二柱手里:“想啥呢?就算真有那一天,有班长在,有咱们这些人在,怕啥?”
话虽这么说,可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他摸了摸腰间的模拟枪套,突然很想念真枪的重量,想念那股淡淡的铁锈味——至少握着它的时候,心里能踏实点。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老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都起来,回营!”
队伍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沉了些。没人再说话,连风吹过野草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苏宁烈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老郑宽厚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王二柱,突然觉得,他们这些人,就像路边的野草,平时看着普普通通,可真要是来了风雨,也得拼命往土里扎根,不然,就只能被连根拔起。
营房的轮廓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白杨树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跟早上离开时一样。可苏宁烈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就像那声紧急哨,虽然停了,却像一根细针,在每个人心里扎了一下,留下了个小小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慢慢变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