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风雪两番寻大贤 茅庐三顾定四分》
话说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冬十二月,刘关张三人回至新野,过了数日,刘备使人探听诸葛亮。
回报曰:“卧龙先生已回矣。”刘备便教备马,决意再往。
张飞曰:“量一村夫,何必哥哥自去,可使人唤来便了。”
刘备叱曰:“汝岂不闻孟子云:欲见贤而不以其道,犹欲其入而闭之门也。诸葛亮当世大贤,岂可召乎!”遂上马再往访诸葛亮,关羽、张飞亦乘马相随。
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
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天地间一片洁白。
张飞曰:“天寒地冻,尚不用兵,岂宜远见无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风雪。”
刘备曰:“吾正欲使诸葛亮知我殷勤之意。如弟辈怕冷,可先回去。”
飞曰:“死且不怕,岂怕冷乎!但恐哥哥空劳神思。”
刘备曰:“勿多言,只相随同去。”
将近茅庐,忽闻路傍酒店中有人作歌,歌声慷慨,刘备立马静听。
其歌曰:
壮士功名尚未成,呜呼久不遇阳春!
君不见东海者叟辞荆榛,后车遂与文王亲;
八百诸侯不期会,白鱼入舟涉孟津;
牧野一战血流杵,鹰扬伟烈冠武臣。
又不见高阳酒徒起草中,长楫芒砀隆准公;
高谈王霸惊人耳,辍洗延坐钦英风;
东下齐城七十二,天下无人能继踪。
二人功迹尚如此,至今谁肯论英雄?
歇罢,又有一人击桌而歌。
其歌曰:
吾皇提剑清寰海,创业垂基四百载;
桓灵季业火德衰,奸臣贼子调鼎鼐。
青蛇飞下御座傍,又见妖虹降玉堂;
群盗四方如蚁聚,奸雄百辈皆鹰扬。
吾侪长啸空拍手,闷来村店饮村酒;
独善其身尽日安,何须千古名不朽!
二人歌罢,抚掌大笑。
刘备曰:“卧龙其在此间乎!”遂下马入店。
见二人凭桌对饮:上首者白面长须,下首者清奇古貌。
刘备揖而问曰:“二公谁是卧龙先生?”
长须者曰:“公何人?欲寻卧龙何干?”
刘备曰:“某乃刘备也。欲访先生,求济世安民之术。”
长须者曰:“我等非卧龙,皆卧龙之友也:吾乃颍川石广元,此位是汝南孟公威。”
刘备喜曰:“备久闻二公大名,幸得邂逅。今有随行马匹在此,敢请二公同往卧龙庄上一谈。”
广元曰:“吾等皆山野慵懒之徒,不省治国安民之事,不劳下问。明公请自上马,寻访卧龙。”
刘备乃辞二人,上马投卧龙冈来。
到庄前下马,扣门问童子曰:“先生今日在庄否?”
童子曰:“现在堂上读书。”刘备大喜,遂跟童子而入。
至中门,只见门上大书一联云:
淡泊以明志,宁静而致远。
刘备正看间,忽闻吟咏之声,乃立于门侧窥之,见草堂之上,一少年拥炉抱膝,
歌曰:
凤翱翔于千仞兮,非梧不栖;
士伏处于一方兮,非主不依。
乐躬耕于陇亩兮,吾爱吾庐;
聊寄傲于琴书兮,以待天时。
刘备待其歌罢,上草堂施礼曰:“备久慕先生,无缘拜会。昨因徐元直称荐,敬至仙庄,不遇空回。今特冒风雪而来。得瞻道貌,实为万幸。”
那少年慌忙答礼曰:“将军莫非刘豫州,欲见家兄否?”
刘备惊讶曰:“先生又非卧龙耶?”
少年曰:“某乃卧龙之弟诸葛均也。愚兄弟三人:长兄诸葛瑾,现在江东孙仲谋处为幕宾;诸葛亮乃二家兄。”
刘备曰:“卧龙今在家否?”
均曰:“昨为崔州平相约,出外闲游去矣。”
刘备曰:“何处闲游?”
均曰:“或驾小舟游于江湖之中,或访僧道于山岭之上,或寻朋友于村落之间,或乐琴棋于洞府之内:往来莫测,不知去所。”
刘备曰:“刘备直如此缘分浅薄,两番不遇大贤!”
均曰:“少坐献茶。”
张飞曰:“那先生既不在,请哥哥上马。”
刘备曰:“我既到此间,如何无一语而回?”
因问诸葛均曰:“闻令兄卧龙先生熟谙韬略,日看兵书,可得闻乎?”
均曰:“不知。”
张飞曰:“问他则甚!风雪甚紧,不如早归。”刘备叱止之。
均曰:“家兄不在,不敢久留车骑;容日却来回礼。”
刘备曰:“岂敢望先生枉驾。数日之后,备当再至。愿借纸笔作一书,留达令兄,以表刘备殷勤之意。”
均遂进文房四宝。刘备呵开冻笔,拂展云笺,写书曰:
“备久慕高名,两次晋谒,不遇空回,惆怅何似!窃念备汉朝苗裔,滥叨名爵,伏睹朝廷陵替,纲纪崩摧,群雄乱国,恶党欺君,备心胆俱裂。虽有匡济之诚,实乏经纶之策。仰望先生仁慈忠义,慨然展吕望之大才,施子房之鸿略,天下幸甚!社稷幸甚!先此布达,再容斋戒薰沐,特拜尊颜,面倾鄙悃。统希鉴原。”
刘备写罢,递与诸葛均收了,拜辞出门。均送出,刘备再三殷勤致意而别。
方上马欲行,忽见童子招手篱外,叫曰:“老先生来也。”刘备视之,见小桥之西,一人暖帽遮头,狐裘蔽体,骑着一驴,后随一青衣小童,携一葫芦酒,踏雪而来;转过小桥,口吟诗一首。
诗曰:
一夜北风寒,万里彤云厚。
长空雪乱飘,改尽江山旧。
仰面观太虚,疑是玉龙斗。
纷纷鳞甲飞,顷刻遍宇宙。
骑驴过小桥,独叹梅花瘦!
刘备闻歌曰:“此真卧龙矣!”滚鞍下马,向前施礼曰:“先生冒寒不易!刘备等候久矣!”那人慌忙下驴答礼。
诸葛均在后曰:“此非卧龙家兄,乃家兄岳父黄承彦也。”
刘备曰:“适间所吟之句,极其高妙。”
承彦曰:“老夫在小婿家观《梁父吟》,记得这一篇;适过小桥,偶见篱落间梅花,故感而诵之。不期为尊客所闻。”
刘备曰:“曾见令婿否?”
承彦曰:“便是老夫也来看他。”刘备闻言,辞别承彦,上马而归。
正值风雪又大,回望卧龙冈,悒怏不已。
后人有诗单道刘备风雪访孔明。
诗曰:
一天风雪访贤良,不遇空回意感伤。
冻合溪桥山石滑,寒侵鞍马路途长。
当头片片梨花落,扑面纷纷柳絮狂。
回首停鞭遥望处,烂银堆满卧龙冈。
后人有诗叹玄德二访卧龙曰:
冒雪冲寒意更虔,两番空返志尤坚。
诚心未改求贤念,只为匡扶汉室天。
刘备回新野之后,光阴荏苒,又早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新春正月。
乃令卜者揲蓍,选择吉期,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卧龙冈谒诸葛亮。
关羽、张飞闻之不悦,遂一齐入谏刘备。
却说刘备访诸葛亮两次不遇,欲再往访之。
关羽曰:“兄长两次亲往拜谒,其礼太过矣。想诸葛亮有虚名而无实学,故避而不敢见。兄何惑于斯人之甚也!”
刘备曰:“不然,昔齐桓公欲见东郭野人,五反而方得一面。况吾欲见大贤耶?”
张飞曰:“哥哥差矣。量此村夫,何足为大贤;今番不须哥哥去;他如不来,我只用一条麻绳缚将来!”
刘备叱曰:“汝岂不闻周文王谒姜子牙之事乎?文王且如此敬贤,汝何太无礼!今番汝休去,我自与云长去。”
飞曰:“既两位哥哥都去,小弟如何落后!”
刘备曰:“汝若同往,不可失礼。”飞应诺。
于是三人乘马引从者往隆中。
离草庐半里之外,刘备便下马步行,正遇诸葛均。
刘备忙施礼,问曰:“令兄在庄否?”
均曰:“昨暮方归。将军今日可与相见。”言罢,飘然自去。
刘备曰:“今番侥幸得见先生矣!”
张飞曰:“此人无礼!便引我等到庄也不妨,何故竟自去了!”
刘备曰:“彼各有事,岂可相强。”
三人来到庄前叩门,童子开门出问。
刘备曰:“有劳仙童转报:刘备专来拜见先生。”
童子曰:“今日先生虽在家,但今在草堂上昼寝未醒。”
刘备曰:“既如此,且休通报。”分付关羽、张飞二人,只在门首等着。
刘备徐步而入,见诸葛亮仰卧于草堂几席之上。刘备拱立阶下。
半晌,诸葛亮未醒。关羽、张飞在外立久,不见动静,入见刘备犹然侍立。
张飞大怒,谓关羽曰:“这先生如何傲慢!见我哥哥侍立阶下,他竟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屋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不起!”关羽再三劝住。刘备仍命二人出门外等候。
望堂上时,见诸葛亮翻身将起,忽又朝里壁睡着。童子欲报。
刘备曰:“且勿惊动。”
又立了一个时辰,诸葛亮才醒,口吟诗曰: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草堂春睡足,窗外日迟迟。
诸葛亮吟罢,翻身问童子曰:“有俗客来否?”
童子曰:“刘皇叔在此,立候多时。”
诸葛亮乃起身曰:“何不早报!尚容更衣。”遂转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
刘备见诸葛亮身长八尺,面如冠玉,头戴纶巾,身披鹤氅,飘飘然有神仙之概。
刘备下拜曰:“汉室末胄、涿郡愚夫,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昨两次晋谒,不得一见,已书贱名于文几,未审得入览否?”
诸葛亮曰:“南阳野人,疏懒性成,屡蒙将军枉临,不胜愧赧。”
二人叙礼毕,分宾主坐定,童子献茶。
茶罢,诸葛亮曰:“昨观书意,足见将军忧民忧国之心;但恨亮年幼才疏,有误下问。”
刘备曰:“司马德操之言,徐元直之语,岂虚谈哉?望先生不弃鄙贱,曲赐教诲。”
诸葛亮曰:“德操、元直,世之高士。亮乃一耕夫耳,安敢谈天下事?二公谬举矣。将军奈何舍美玉而求顽石乎?”
刘备曰:“大丈夫抱经世奇才,岂可空老于林泉之下?愿先生以天下苍生为念,开备愚鲁而赐教。”
诸葛亮笑曰:“愿闻将军之志。”
刘备屏人促席而告曰:“汉室倾颓,奸臣窃命,备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而智术浅短,迄无所就。惟先生开其愚而拯其厄,实为万幸!”
诸葛亮感其诚,遂出《隆中对》策,指点江山。诸葛亮曰:
“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
青徐张锋据山海之固,兵精粮足,海漕通达,贤能为用;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二人皆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张锋、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以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诚如是,则大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此亮所以为将军谋者也。惟将军图之。”
言罢,命童子取出画一轴,挂于中堂,指谓刘备曰:“此西川五十四县之图也。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东让张锋占山海,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四分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
刘备闻言,避席拱手谢曰:“先生之言,顿开茅塞,使备如拨云雾而睹青天。但荆州刘表、益州刘璋,皆汉室宗亲,备安忍夺之?”
诸葛亮曰:“刘表不久人世;刘璋非立业之主,久后必归将军,此天赐将军也。”刘备闻言,顿首拜谢。
只这一席话,乃诸葛亮未出茅庐,已知四分天下,真万古之人不及也!
后人有诗赞曰:
豫州当日叹孤穷,何幸南阳有卧龙!
欲识他年分鼎处,先生笑指画图中。
后人有诗赞隆中定策曰:
草庐高卧蕴雄谋,四分之言一语休。
天下风云归指掌,方知卧龙冠九州。
刘备拜请诸葛亮曰:“备虽名微德薄,愿先生不弃鄙贱,出山相助。备当拱听明诲。”
诸葛亮曰:“亮久乐耕锄,懒于应世,不能奉命。”
刘备泣曰:“先生不出,如苍生何!”言毕,泪沾袍袖,衣襟尽湿。
诸葛亮见其意甚诚,乃曰:“将军既不相弃,愿效犬马之劳。”刘备大喜,遂命关羽、张飞入,拜献金麻礼物。诸葛亮固辞不受。
刘备曰:“此非聘大贤之礼,但表刘备寸心耳。”诸葛亮方受。
于是刘备等在庄中共宿一宵。
次日,诸葛均回,诸葛亮嘱付曰:“吾受刘皇叔三顾之恩,不容不出。汝可躬耕于此,勿得荒芜田亩。待我功成之日,即当归隐。”
后人有诗叹曰:
身未升腾思退步,功成应忆去时言。
只因先主丁宁后,星落秋风五丈原。
又有古风一篇曰:
高皇手提三尺雪,芒砀白蛇夜流血;
平秦灭楚入咸阳,二百年前几断绝。
大哉光武兴洛阳,传至桓灵又崩裂;
献帝迁都幸许昌,纷纷四海生豪杰:
曹操专权得天时,江东孙氏开鸿业;
孤穷玄德走天下,独居新野愁民厄。
南阳卧龙有大志,腹内雄兵分正奇;
只因徐庶临行语,茅庐三顾心相知。
先生尔时年三九,收拾琴书离陇亩;
先取荆州后取川,大展经纶补天手;
纵横舌上鼓风雷,谈笑胸中换星斗;
龙骧虎视安乾坤,万古千秋名不朽!
后人有诗赞三顾茅庐曰:
三顾茅庐礼意虔,精诚感得卧龙眠。
一朝得遂平生愿,共挽山河兴汉筵。
刘备等三人别了诸葛均,与诸葛亮同归新野。刘备待诸葛亮如师,食则同桌,寝则同榻,终日共论天下之事。
诸葛亮曰:“曹操于冀州作玄武池以练水军,必有侵江南之意。可密令人过江探听虚实。”刘备从之,使人往江东探听。
正是:
三顾茅庐志愈坚,卧龙献策定坤乾。
四分天下宏图展,从此风云起汉川。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