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徐母捐躯全大义 玄德初访卧龙岗
话说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冬十月下旬,朔风卷地,霜寒刺骨,旷野之上,草木尽凋,一派萧瑟之象。
徐庶为救母命,辞别刘备,星夜趱程,奔赴许昌。
一路晓行夜宿,鞭梢不停,心似火焚,五内如煎,只恨马蹄迟缓,恨不能一步踏入许昌府中,见得老母平安无恙。
及至许都,曹操闻徐庶已至,即命荀彧、程昱等一班谋士出城相迎,礼数甚周,欲以恩义笼络其心。
徐庶入司空府拜见曹操,躬身行礼,眉宇间愁云紧锁,面有戚色,全无半分归附之喜。
曹操抚须笑道:“公乃高明之士,胸藏韬略,腹有良谋,何故屈身而事刘备这漂泊无依、寄人篱下之人乎?”
徐庶敛容,神色淡漠答道:“某幼遭逃难,流落江湖,辗转至新野,与玄德公倾心相交,情同手足。今老母在此,幸蒙曹公慈念,得以周全供养,某不胜愧感。”
曹操温言抚慰道:“公今至此,正可晨昏侍奉令堂,尽人子孝悌之道,吾亦得时常听清诲,共论天下大势,辅国安邦,岂非千古美事?”
徐庶无心多言,草草拜谢而出,三步并作两步,踉跄奔至内堂。
一见老母,当即泣拜于地,泪如雨下,哽咽难言,百感交集,尽化悲声。
徐母见徐庶骤然归来,惊而起立,眉宇间顿生怒意,厉声问道:“汝何故弃新野明主,不辞而别,来此污浊之地?”
徐庶泣诉道:“儿近在新野侍奉刘豫州,因得母亲亲笔手书,言身陷囹圄,命在旦夕,故星夜奔赴许昌,只求侍奉左右,救母性命。”
徐母听罢,勃然大怒,拍案而起,须发皆张,指着徐庶厉声痛骂,声震屋瓦:“辱子!汝飘荡江湖数年,吾日夜期盼,以为汝历经磨难,学业精进,明辨是非,辨忠识奸,何其反不如初也!汝既读书明理,须知忠孝不能两全,岂不识曹操乃欺君罔上、窃弄权柄之汉贼?刘玄德仁义布于四海,恩泽施于百姓,又是汉室宗亲、堂堂皇叔,汝既委身事之,鞠躬尽瘁,可谓得其主矣!今凭一纸伪书,不加深察,不辨真伪,便弃明投暗,自取不义恶名,真愚夫俗子所为!吾有何面目与汝相见,汝玷辱祖宗,空生于天地间耳!”
一番痛骂,义正词严,直教徐庶拜伏于地,周身冷汗涔涔,羞愧难当,不敢仰视分毫。
徐母骂毕,不再多言,转身转入屏风之后,须臾之间,再无半点声息。
少顷,家中仆役踉跄奔出,面色惨白,浑身颤抖,颤声报道:“老夫人……老夫人自缢于梁间,已然气绝矣!”
徐庶闻言,魂飞魄散,慌不迭奔入后堂抢救,却见老母悬梁自尽,身躯冰冷,气绝已久,再无生机。
后人有《徐母赞》一篇,赞其高义: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守节无亏,于家有补;
教子多方,处身自苦;
气若丘山,义出肺腑;
赞美豫州,毁触魏武;
不畏鼎镬,不惧刀斧;
唯恐后嗣,玷辱先祖。
伏剑同流,断机堪伍;
生得其名,死得其所;
贤哉徐母,流芳千古!
又有诗叹徐母之烈曰:
一封伪书赚元直,老母高节死不辞。
千秋彤史垂芳烈,羞杀人间不义儿。
徐庶见母已死,哭绝于地,良久方苏,捶胸顿足,痛不欲生,几欲拔剑自刎,随母而去。
左右侍从连忙劝阻,方才作罢。
曹操闻之,使人赍礼吊问,又亲往祭奠,假意抚恤安抚,欲以此恩义收服其心,笼络其志。
徐庶不为所动,将老母灵柩葬于许昌之南原,结庐守墓,朝夕不离,凡曹操所赐金银、锦缎、官职爵位,一概推却不受,闭门谢客,不问世事,立誓终身不为曹操设一谋、献一计。
后人有诗叹徐庶守志曰:
一腔悲恨锁许昌,寸草心伤泪两行。
纵使曹瞒权重势,终身不设一谋长。
贾诩闻徐母自尽、徐庶守志之事,慨然长叹,谓身旁长子贾穆曰:“程仲德终是兖州人士,虽求学于颍川,终究未得颍川文士风骨。行此卑劣计略,害贤母性命,失天下士人之心,得不偿失矣。”
贾穆不明所以,仅拱手侍立于侧。
贾诩遂将程昱设计仿书、赚取徐母手迹、令陈琳伪造家书之事,从头至尾,一一告知。
贾穆听罢,愤然作色,按剑怒道:“程仲德亦是为人子者,竟行此损阴德、坏人心之计!儿虽不才,不屑与之为伍!”
贾诩微微颔首,目光深沉,不再多言。
话说建安十二年(公元207年)冬十二月,黄河以北初定,四方战事稍息,曹操欲起兵南征荆州,遂召集文武百官,于相府大帐议事。
荀彧出班,躬身进谏道:“如今隆冬时节,天寒地冻,风雪交加,北方士卒不耐荆楚寒湿,长途征战,不堪劳苦,未可用兵。姑且静待来年春暖草长,士卒养精蓄锐,方可长驱大进,一举平定荆襄之地。”
曹操沉吟片刻,问道:“文若既有暂缓用兵之议,可有来年南征定策?”
荀彧从容对曰:“今中原华夏已然平定,青徐二州固守难克,南方诸侯闻我兵威,必心生困惧。我军可明里出兵宛、叶二地,大张旗鼓,佯作正面进攻之势,暗中却遣轻骑,走小道,倍道兼行,掩其不备,攻其无备,荆襄可一鼓而下。”
曹操从其言,当即传令三军,整甲备战,打造战船,囤积粮草,操练水师,只待春暖时节,便挥师南下,征讨荆襄。
却说刘备在新野,自徐庶去后,日夜忧叹,如失左膀右臂,寝食难安,每念及天下纷争、汉室倾颓,更觉身边无贤相辅佐,寸步难行。
及思徐庶举荐卧龙之言,日夜翘首,渴慕之心,无以复加。
当下便命左右备下黄金、锦缎等厚礼,决意即刻往隆中拜谒诸葛亮,忽有军士来报:“门外有一先生,峨冠博带,道貌非常,仙风道骨,特来相探。”
刘备心中一动,料定是当世贤士到访,忙整肃衣冠,疾步出门相迎,亲手拂去衣上尘霜,躬身作揖,礼数极尽恭敬,唯恐怠慢了高人。
出门视之,乃水镜先生司马徽也。
刘备大喜过望,亲自搀扶其入内,延至后堂高坐,亲手奉上新茶,再躬身拜道:“备自别仙颜,因军务倥偬,日夜操劳,有失拜访,心中常怀愧疚,日夜挂念。今得先生光降,大慰备平日仰慕之私,实乃万幸。”
司马徽抚须笑道:“闻徐元直在此辅佐公,特来一会故友。”
刘备长叹一声,黯然垂首,泪湿衣襟道:“近因曹操用程昱奸计,囚禁其母,徐母以书唤子,元直无奈,只得回归许昌去矣。”
司马徽闻言,顿足长叹道:“此正中曹操奸计!吾素闻徐母贤德刚烈,虽被曹操所囚,必不肯驰书召子,绝无此事!此书必是曹操伪造,欺瞒元直!元直若不去许昌,其母尚且保全;今一去,其母必死无疑矣!”
刘备大惊,起身拱手,忙问其故。
司马徽道:“徐母高义,举世皆知,她羞见其子弃明投暗、屈身事贼,必以死明志,全自身大义,更全元直名节!”
刘备听罢,捶胸顿足,悔恨交加,复又坐立不安,起身踱步,再三向司马徽问道:“元直临行之际,举荐南阳诸葛亮,言其有经天纬地之才,不知此人才德究竟如何?可否助备匡扶汉室?”
司马徽笑道:“孔明隐居南阳邓县,在襄阳城西二十里,地名隆中,中有山冈,名曰卧龙岗,故自号卧龙先生。元直欲去便去,何又惹他出来,呕心沥血,操劳天下纷争之事也?”
刘备敛容,躬身求教道:“先生何出此言?备虽不才,一心欲救苍生、扶汉室,只求得贤士辅佐,万死不辞。”
司马徽道:“孔明与博陵崔州平、颍川石广元、汝南孟公威、徐元直四人为密友,朝夕相伴,论道谈学。四人治学,务于精纯,钻研精深,惟孔明独观其大略,不囿于章句,胸藏天地之谋,心怀天下之计。他常抱膝长吟于陇亩之间,谓四人曰:‘公等仕进,日后可至刺史、郡守之位。’众问其平生志向,孔明但笑而不答。每自比春秋管仲、战国乐毅,其经天纬地之才,深不可测,不可估量也。”
刘备慨然叹道:“何颍川之地,多贤才高士若此!备半生漂泊,苦求贤才而不得,今日方知有此大贤,恨不能即刻相见!”
司马徽道:“昔有殷馗善观天文,尝谓群星聚于颍川分野,其地必多贤士,今日观之,果然不虚。”
时关羽在侧,手抚长髯,蹙眉说道:“某闻管仲、乐毅乃春秋战国名人,功盖寰宇,名垂千古;孔明自比此二人,毋乃太过自夸?”
司马徽抚掌笑道:“以吾观之,孔明不当比此二人;我欲另以二人比之。”
关羽问道:“先生欲以哪二人相比?”
司马徽朗声道:“可比兴周八百年之姜子牙、旺汉四百年之张子房也!”
众皆愕然,张飞更是张口结舌,圆睁环眼,不信世间有此等旷世大贤。
刘备闻言,双目放光,双手紧握,心中狂喜,更兼急切,只觉汉室复兴有望,苍生得救有期。
司马徽不愿多留,下阶欲辞,刘备快步上前,再三挽留,牵其衣袖,躬身请教安邦定国之策,徽只是摇头,出门仰天大笑:“卧龙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惜哉!惜哉!”
言罢,飘然而去,步履从容,转瞬没入林间云雾之中,不见踪影。
刘备伫立门前,凝望其背影良久,方才回身,心中对卧龙先生渴慕更甚,辗转难安,当即传令左右,即刻备马整妆,决意亲往隆中,登门求贤,纵是千难万险,亦要一见这位旷世大贤。
后人有诗叹水镜先生曰:
世外高人识天机,卧龙出处早预知。
一声不得其时叹,道尽兴亡万古悲。
却说许都,随着徐庶归降,世人皆曰“颍川多士,天命所归”。
贾穆心中诧异,躬身问道:“父亲,何以颍川之地,多奇才高士,名动天下?”
贾诩抚须沉吟,缓缓答道:“世人皆言‘天命在颍川’,此乃虚妄之语,大谬也。春秋仲尼离世之后,能传诗书礼乐、圣人之道者,首推子夏;子夏亡,孟子承其志;孟子亡,荀子继其学。荀子曾言‘天行有常,不因尧存,不因桀亡’,道出天地正道。当今颍川荀氏,正是荀子嫡系后人,文脉相传,源远流长。”
贾穆又问:“如此说来,颍川多贤,皆是圣人遗泽所致?”
贾诩摇头道:“圣人之泽,四世而斩,早已不复当年。先祖乃西汉长沙王太傅贾谊,至今历经十余世,我贾氏已然没落至此,何况荀氏一脉?所谓遗泽,不过是世人附会之说。”
贾穆愈加疑惑,再问:“既是‘四世而斩’,荀氏如今强盛,人才辈出,其根源又在何处?”
贾诩正色道:“汝可知党锢之祸?顺、桓二帝之时,党锢之祸兴起,天下名士惨遭迫害。荀氏先祖荀淑,字季和,博学高行,知名当世,与李固、李膺志同道合,互为挚友。他拔李昭于小吏,友黄叔度于幼童,以贤良方正被朝廷征召,对策直言讥切梁氏专权,后出补朗陵侯相,为官清正,世人号称‘神君’。荀淑生有八子,俭、绲、靖、焘、诜、爽、肃、旉,皆有才名,世称‘荀氏八龙’。”
贾穆恍然道:“孩儿知晓荀爽,此人乃董卓乱政期间朝中司空,世人皆赞‘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贾诩微微颔首,续道:“荀爽正是荀彧叔父,而荀彧之父,便是荀氏八龙之一的荀绲。荀氏历经党锢之祸,坚守文脉,砥砺品行,方有如今之盛。”
贾穆复问:“依父亲之见,荀氏日后,莫非正走向没落?”
贾诩目光深邃,望着窗外,沉声道:“荀氏兴衰,全系于曹公一心。若曹公奉天子以令不臣,匡扶汉室,荀氏则长盛不衰;若曹公挟天子以令诸侯,背弃汉室,荀氏必由盛转衰,终究难逃劫难。”
后人诗曰:
神君荀淑生八龙,文和断言颍川荣。
是挟是奉谁人知?荀氏兴衰系曹公。
话分两头,却说司马徽以诸葛亮隐居之地告知,刘备斋戒沐浴,整肃衣冠,携关羽、张飞,并亲随数人,备下厚礼,天未大亮便启程往隆中而来。
一路之上,刘备策马缓行,心中反复思量,既盼早日抵达隆中,又恐礼数不周,怠慢大贤,时而蹙眉沉思,时而翘首远望,满心皆是求贤之切。
行至隆中山野,隆冬未尽,春意初萌,田畴泛青,炊烟袅袅,一派田园清幽之景。
遥望山畔数人,荷锄耕于田间,口中作歌,声韵清越,随风飘至刘备耳畔:
苍天如圆盖,陆地似棋局;世人黑白分,往来争荣辱;
荣者自安安,辱者定碌碌。南阳有隐居,高眠卧不足!
刘备闻歌,勒马驻足,凝神细听,心中赞叹不已,暗道此必卧龙先生所作,足见其胸怀与风骨,当即温声唤农夫近前,躬身问道:“此歌清雅脱俗,是何人所作?”
农夫躬身答道:“乃卧龙先生所作也。”
刘备闻言,神色愈发恭敬,再问道:“卧龙先生仙居何处?”
农夫指道:“自此山之南,一带高冈,便是卧龙冈。冈前疏林内茅庐中,即诸葛先生高卧之地。”
刘备连忙拱手谢过农夫,策马前行,心中愈发急切,只恨路途遥远。
不数里,遥望卧龙冈,果然清景异常:山环水绕,松竹交翠,云雾轻笼,泉石清幽,端的是神仙隐者仙居,无半分世俗喧嚣。
刘备见此景致,更觉孔明乃世外高人,敛声屏气,不敢惊扰,吩咐随从放轻脚步,缓缓前行。
后人有古风一篇,单道卧龙居处:
襄阳城西二十里,一带高冈枕流水;
高冈屈曲压云根,流水潺潺飞石髓;
势若困龙石上蟠,形如单凤松阴里;
柴门半掩闭茅庐,中有高人卧不起。
修竹交加列翠屏,四时篱落野花馨;
床头堆积皆黄卷,座上往来无白丁;
叩户苍猿时献果,守门老鹤夜听经;
囊里名琴藏古锦,壁间宝剑挂七星。
庐中先生独幽雅,闲来亲自勤耕稼:
专待春雷惊梦回,一声长啸安天下。
刘备来到庄前,亲自下马,整理衣冠,抚平衣褶,神色恭谨至极,方才轻叩柴门。
一清秀童子,梳着双丫髻,应声而出,神色灵动。
刘备拱手,躬身施礼,礼数周全道:“汉左将军宜城亭侯领豫州牧皇叔刘备,特来拜见卧龙先生。”
童子歪头,一脸懵懂道:“我记不得这许多官职姓名。”
刘备温言一笑,神色愈加谦和,放缓语气道:“你只说刘备来访,便是。”
童子道:“先生今早方才外出,不在庄中。”
刘备心急如焚,上前半步,神色焦灼问道:“先生往何处去了?”
童子道:“先生行踪不定,或游山玩水,或访友论道,不知去往何处。”
刘备又追问:“先生几时归来?”
童子道:“归期亦不定,或三五日,或十数日,全凭兴致。”
刘备听罢,怅然若失,长叹一声,垂首而立,满心失落,眼中尽是焦急与遗憾,久久不语。
张飞性急如火,当即嚷道:“既不见人,自归去罢了,何必在此空等,白费功夫!”
刘备连忙摆手,劝道:“三弟勿躁,且待片时,或许先生兴致已尽,即刻便归,我等再耐心等候片刻。”
关羽亦劝道:“不如暂且返回新野,再遣人来此探听,待先生归庄,再来拜访,免得徒劳往返。”
刘备伫立门前,回望茅庐,依依不舍,良久方才从其言,再三嘱付童子,言辞恳切:“小童子,如先生回庄,千万言刘备专程拜访,在此诚心等候,望先生知晓,备定当再来拜见。”
遂上马,行数里,仍勒马回观隆中景物,眼中满是不舍与渴求,叹道:“如此清幽仙境,方出旷世大贤,备若能得先生辅佐,何愁天下不定!”
山光秀色,尽收眼底,却难解心中求贤之渴,愈发觉得求贤之心,迫切难抑。
忽见一人,容貌轩昂,丰姿俊爽,头戴逍遥巾,身穿皂布袍,拄着藜杖,从山僻小路而来,步履从容,气度不凡,自有隐士风骨。
刘备喜出望外,翻身下马,疾步向前,躬身施礼,声音带着难掩的急切:“此必卧龙先生也!”
其人驻足,回礼问道:“将军是何人?”
刘备拱手,急声道:“在下刘备,专程前来拜见卧龙先生。”
其人笑道:“吾非孔明,乃孔明之友,博陵崔州平也。”
刘备虽有失落,却依旧大喜,拱手道:“久闻先生大名,今日幸得相遇。乞即席地权坐,备愿请教一言。”
二人对坐于林间青石之上,关羽、张飞按剑侍立两侧,神色恭谨,不敢惊扰。
崔州平问道:“将军何故不辞辛劳,远道而来,欲见孔明?”
刘备敛容起身,正色拱手道:“方今天下大乱,四方云扰,汉室倾颓,社稷危殆,备半生漂泊,无贤相辅佐,寸步难行,只求见孔明先生,求安邦定国、匡扶汉室、拯救苍生之策耳。”
崔州平抚须笑曰:“公以定乱安民为主,虽是仁心仁术,但自古以来,天下治乱无常。自高祖斩蛇起义,诛灭无道暴秦,是由乱而入治也;至哀、平二帝之世,二百年太平日久,王莽篡逆,祸乱天下,又由治而入乱;光武中兴,重整汉室基业,复由乱而入治;至今二百年,天下民安已久,故干戈又复四起,此正由治入乱之时,天道循环,非人力可猝定也。将军欲使孔明斡旋天地,补缀乾坤,扭转天道,恐不易为,徒费心力耳。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数之所在,理不得而夺之;命之所在,人不得而强之乎?”
刘备神色坚定,朗声答道:“先生所言,诚为高见。但备身为汉室胄裔,堂堂皇叔,眼见苍生涂炭、汉室倾颓,合当匡扶汉室,拯救苍生,何敢委之天数与天命,置天下于不顾?纵是千难万险,备亦要求贤出山,尽人事而听天命!”
崔州平道:“山野之夫,不足与论天下大事,适承公下问,故妄言几句,见笑了。”
刘备诚心相邀,起身再拜:“请先生同至新野敝县,容备扫榻以待,日夜聆听先生高论,还望先生应允。”
崔州平婉拒道:“愚性颇乐闲散,无意功名富贵,久矣;容他日有缘,再与公相见。”
言讫,长揖而去,缓步走入山林深处,杳然不见踪迹。
后人有诗赞崔州平曰:
闲云野鹤自翩翩,一语玄机道自然。
不是无心天下事,只缘治乱数由天。
刘备与关羽、张飞上马而行。张飞满心抱怨,嚷道:“孔明又访不着,却遇此腐儒,闲谈许久,耽误行程,实在无趣!”
刘备正色呵斥道:“三弟休得胡言!此亦隐者高士,心怀大道,所言皆为至理,岂可轻慢?我等求贤,当先敬贤士,方显赤诚之心。”
三人遂策马返回新野,一路默然,刘备心中百感交集,求贤之意愈发坚定,暗下决心,待探得孔明归庄,即刻便来,纵然三顾茅庐,亦要请得孔明出山。
正是:
贤母捐躯文和惋,天命文骨在颍川?
隆中山畔空回首,未遇卧龙意怅然。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