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县令的“美意”与金蝉脱壳
青石板被官靴踩得咚咚响,王县令的官袍扫过门槛,墨渍斑斑的袖口蹭过沈墨的肩膀。
“三天期限到了,沈墨,你答不答应?”
王县令的指节敲在案上,每一声都像敲在沈墨的脊梁骨上。案头摆着红漆食盒,里面是给女儿准备的桂花糕,甜香混着墨味,呛得沈墨喉咙发紧。
入赘的诱惑明明白白:县太爷的乘龙快婿,以后县衙的差事横着走,不用再啃冷硬的窝窝头,不用再怕里甲的盘问。可沈墨的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嵌进掌心——洪武朝的官员是踩在刀尖上的蚂蚱,上个月还在升堂的李县令,这个月就因为粮税亏空被拉去菜市口。王县令现在靠流民报表得势,明天说不定就卷进储位之争,脑袋搬家。入赘就是把自己绑在他的船板上,船翻了,自己也得沉。
不能答应,也不能硬刚。
沈墨抬眼,声音平稳得像秦淮河的静水。
“大人,入赘是私情,我想给大人办件公事——一件能让大人青史留名的公事。”
王县令挑眉,指尖的桂花糕停在嘴边。
“哦?你个泥腿子能办什么公事?”
沈墨从怀里掏出折好的麻纸,摊开在案上。纸上是他画的里甲分布图,每十个里甲圈出一个红点。
“洪武朝以孝治天下,可咱们县的孤寡老人,要么饿死在破屋,要么乞讨街头。我想搞个里甲互助养老,每户每月出一升粮,集中在里正家的院子,雇无儿无女的寡妇做饭,既解决了老人的生计,又能让大人在吏部的考绩上添一笔‘推行孝政’的功劳。”
王县令的眼睛亮了,手指在红点上摩挲。他心里清楚,朱元璋最吃“孝”这一套,上个月就因为一个知县给母亲守孝三年,直接升了知府。可他还是皱起眉,故意摆起架子。
“要是百姓不肯出粮怎么办?闹起来我担责任?”
“大人可以贴告示,说这是陛下默许的孝行,出粮的人家,明年的徭役可以免一天。”沈墨的语气笃定,心里早演了几十遍沙盘——洪武朝的百姓最怕徭役,免一天徭役比给银子还管用,没人会拒绝;里正们想讨好官府,肯定会盯着每户交粮;就算有刁民闹,也可以用“不孝”的罪名抓起来,没人敢替他说话。
王县令拍案而起,把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就按你说的办!办好了,入赘的事我再也不提!办砸了,你去修城墙修到死!”
三天后,应天府尹的嘉奖令下来了,朱红的官印盖在黄纸上,写着“推行孝政,堪为表率”。王县令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亲自把二十两银子和一块“孝行楷模”的牌匾送到沈墨的破屋,态度比亲爹还热络。
“沈兄弟,以后你就是我王某人的座上宾!有什么事尽管开口!”
沈墨接过银子,顺势拱手。
“大人,我想在城里开个书屋,卖些杂书,顺便帮人代写书信记账。”
王县令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开书屋?好!我给你批个执照,谁要是敢找你麻烦,报我的名字!”
书屋开在城南巷口,牌匾写着“大明民生书屋”,字是沈墨自己写的,算不上好看,却笔力刚劲。开业第一天,就来了几个穿青衫的书生,手里摇着折扇,站在门口嗤笑。
“一个泥腿子也敢开书屋?怕是连《论语》都认不全吧?”
“卖的都是些《齐民要术》《天工开物》,这也配叫书?”
沈墨没说话,只是在门口贴了张麻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有五人过独木桥,甲说我没说谎,乙说甲说谎,丙说乙说谎,丁说丙说谎,戊说丁说谎。其中三人说真话,两人说假话,谁在说谎?”
书生们凑过去看,一开始还嗤笑,后来就皱起眉,蹲在门口抓耳挠腮。
“甲说真话的话,乙就是假话,丙就是真话,丁假话,戊真话——不对,三个真话两个假话?不对,这样是三个真话两个假话?”
“不对,要是乙说真话,甲就是假话,丙就是假话,丁真话,戊假话——这是两个真话三个假话,也不对!”
三天过去了,没人能解出来。第四天一早,一个穿锦袍的名士带着随从过来,指着麻纸问:“这题是谁出的?”
沈墨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抄好的账册。
“我出的。”
名士愣了一下,看了看沈墨的粗布衣服,又看了看麻纸,拱了拱手。
“在下国子监助教李东阳,愿闻其详。”
沈墨把逻辑推演说了一遍,名士眼睛越睁越大,最后拍手叫好。
“妙!真是妙!以前从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消息传开,京城的名士、小吏纷纷登门,有的求教逻辑题,有的来买杂书,有的请沈墨代写文书。沈墨趁机结识了负责户籍的张吏、管治安的李捕头,还有在应天府衙当差的王典吏——这些人都是基层,消息灵通,知道哪个粮铺囤粮,哪个官员贪腐,哪个皇孙私下出宫。
“沈先生,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我张胖子别的没有,消息多!”张吏拍着胸脯,把手里的户籍册子偷偷塞给沈墨,“这是上个月的流民户籍,你拿去看,看完还我就行。”
沈墨接过册子,心里清楚,他的情报网络,终于搭起了第一块砖。
傍晚,书屋的客人走得差不多了,沈墨正整理账册,突然听到“哐当”一声,门被撞开。一个穿粗布衣服的少年冲进来,头发凌乱,脸上沾着泥污,正是阿熥——沈墨心里早就确认,他就是朱允熥。
朱允熥的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惊恐,反手把门闩插上,扑到沈墨面前,攥着他的衣袖,指甲嵌进沈墨的胳膊里。
“有人要杀我。”
沈墨的后背瞬间绷紧,指尖的账册掉在地上,纸页散了一地。窗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窗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爪子在挠。朱允熥的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满是恐惧,这句话像一块冰,砸在沈墨的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