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黄公覆受刑施苦肉 庞士元巧授献连环》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十月下旬,周瑜正安排进兵事宜,忽报江北有船来到江口,说是蔡瑁之弟蔡和、蔡中,特来投降。
周瑜唤入,二人哭拜道:“吾兄无罪,被曹贼无辜杀害,我二人欲报兄仇,特来归降,望都督收录,愿为前部先锋。”
周瑜大喜,重赏二人,即命与甘宁一同引军为前部。二人拜谢,自以为得计。
周瑜却密唤甘宁吩咐:“此二人不带家小,绝非真降,乃是曹操派来之奸细。吾今将计就计,要他替我通报消息。汝可表面殷勤,暗中提防,待到出兵之日,先斩二人祭旗。千万小心,不可有误。”甘宁领命而去。
鲁肃入内见周瑜,故意正色道:“蔡中、蔡和之降,多半有诈,不可轻信收用。”
周瑜故意发怒呵斥:“彼因曹操杀其兄长,怀仇来降,何诈之有!汝若如此多疑,怎能容天下之士!”鲁肃默然退出,转身便去见诸葛亮。
诸葛亮见他前来,只是微笑不语。
鲁肃奇道:“先生何故发笑?”
诸葛亮笑道:“吾笑子敬演戏太过直白,险些露出破绽。大江相隔,细作最难往来,曹操使蔡中、蔡和诈降,意在探我军情。公瑾分明是将计就计,要借彼二人传递消息,兵不厌诈,正是此理。他人或可瞒过,怎能瞒得过子敬?”
鲁肃闻言,亦笑道:“先生果然一眼看穿。肃只是故作不知,配合都督演这一场戏,免得奸细生疑。望先生见谅。”诸葛亮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当夜,周瑜独坐帐中,忽见黄盖悄悄入内。
瑜问曰:“公覆夜至,必有良谋教吾?”
黄盖曰:“敌众我寡,不宜久持,何不用火攻破之?”
周瑜眼中一亮,缓缓道:“谁教公献此计?”
盖曰:“某自家主意,并非他人所教。”
周瑜叹曰:“公与吾所见略同,吾正欲如此行事,故而留下蔡中、蔡和这两个诈降之人,为我通传消息。只恨无人肯为我行诈降苦肉之计。”
黄盖慨然曰:“某愿往。”
周瑜曰:“不受些皮肉之苦,曹操如何肯信?”
盖曰:“某受孙氏厚恩,三世见用,虽肝脑涂地,亦无怨悔。”
周瑜起身拜谢:“公若肯行此苦肉计,则江东万幸。”
黄盖曰:“死亦无怨。”二人计议已定,各自退出。
次日,周瑜鸣鼓大会诸将,诸葛亮亦在座。
周瑜曰:“曹操引百万之众,连营三百余里,非一日可破。今令诸将各领三个月粮草,预备长期御敌。”
言未毕,黄盖厉声进言:“莫说三个月,便是三十个月也不济事!若这个月能破便破,若破不了,便依张子布之言,弃甲倒戈,北面而降!”
周瑜勃然变色,大怒曰:“吾奉主公之命,督兵破曹,敢再言降者斩!今两军对垒之际,汝竟敢出此乱言,涣散军心,不斩汝首,难以服众!”喝令左右推出斩首。
黄盖亦怒曰:“某随破虏将军纵横东南,已历三世,哪里轮得到汝来呵斥!”周瑜愈怒,喝令速斩。
甘宁上前求情:“公覆乃东吴旧臣,望都督宽恕。”
周瑜叱曰:“汝敢多言,乱吾法度!”命人将甘宁乱棒打出。
众将一齐跪下告求:“黄盖罪当诛,但临阵斩将,于军不利。望都督暂记其罪,破曹之后再斩不迟。”周瑜怒气不息,众官苦苦哀求。
周瑜曰:“若不看众将面皮,定斩不饶!今且免死,拖翻打一百脊杖,以正军法!”
众将再求宽免,周瑜推翻案桌,叱退众官,喝令行刑。
军士将黄盖剥去衣服,拖翻在地,狠狠打了五十脊杖,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
众官又苦苦求免,周瑜跃起指着黄盖曰:“汝敢小觑吾!暂且寄下五十棍,再有怠慢,二罪俱罚!”恨声不绝而入后帐。
众官扶起黄盖,已是昏绝数次,见者无不落泪。
后人有诗赞黄盖曰:
三朝元老志如虹,甘受鞭笞苦肉中。
只为破曹酬厚主,丹心一片照江东。
鲁肃亲往探望后,匆匆来至诸葛亮船中,对诸葛亮曰:“今日公瑾怒责黄公覆,我等皆是部下,不敢强谏。先生是客,何故袖手旁观,不发一语?这般冷淡,反倒容易叫人看出破绽。”
诸葛亮笑曰:“子敬又来怪我。”
鲁肃曰:“某与先生渡江以来,不曾相欺,今日为何如此?”
诸葛亮曰:“子敬岂不知,公瑾今日毒打黄公覆,乃是苦肉计?如何要我去劝?”
鲁肃曰:“正是苦肉计,才需先生这般客人出面劝谏,戏才做得真,瞒得过奸细耳目。”
诸葛亮连忙曰:“是某考虑不周,受教了。下次若再有此事,某便故作埋怨都督,助子敬一臂之力。”
鲁肃辞去,入后帐见周瑜。
周瑜问曰:“诸将心中可有怨言?”
肃曰:“多有不安。”
周瑜又问:“诸葛亮之意如何?”
肃曰:“彼亦言,都督处置太过情薄。”
周瑜抚掌笑曰:“吾早知此番计谋,瞒不过诸葛亮。彼不点破,已是顾全大局。”
且说黄盖卧于帐中,诸将前来探望,盖只是长叹不语。
忽报参谋阚泽来访,盖令请入卧内,叱退左右。
阚泽曰:“将军莫非与都督有仇?”
盖曰:“非也。”
泽曰:“然则公受责,莫非是苦肉计?”
盖惊曰:“何以知之?”
泽曰:“某观公瑾举止,早已料着八九分。”
黄盖叹曰:“某受吴侯三世厚恩,无以为报,故献此计破曹。虽受皮肉之苦,亦无所恨。遍观军中,无人可托心腹,惟公素有忠义肝胆,故敢以实情相告。”
阚泽笑曰:“公告知某,无非是要某献诈降书。”
盖曰:“实有此意,未知肯否?”
阚泽慨然领诺:“大丈夫处世,不能立功建业,与草木何异!公既捐躯报主,某又何惜微生!”黄盖滚下床来,拜而谢之。
阚泽曰:“事不可缓,今夜便行。”
黄盖曰:“降书已备。”
阚泽取了书信,当夜扮作渔翁,驾小舟望北岸而行。
三更时分,径到曹军水寨,被巡江军士拿住,连夜报知曹操。
操曰:“莫非是奸细?”
军士曰:“只一渔翁,自称东吴参谋阚泽,有机密事求见。”曹操便教引入。
帐上灯烛辉煌,曹操凭几危坐,厉声问曰:“汝既是东吴参谋,来此何为?”
阚泽面不改色,叹曰:“人言丞相求贤若渴,今见此问,全然不符。黄公覆,汝当真错看人了!”
曹操曰:“吾与东吴朝夕交兵,汝私行到此,如何不问?”
阚泽曰:“黄公覆乃东吴三世旧臣,今日被周瑜当众无端毒打,心中忿恨,欲投降丞相报仇,特托某前来献书。未知丞相肯容纳否?”
曹操曰:“书在何处?”阚泽取书呈上。
曹操拆书,就灯下反复看了十余遍,忽然拍案大怒:“黄盖用苦肉计,令汝下诈降书,竟敢来戏侮吾!”便教左右推出斩之。
阚泽全无惧色,仰天大笑。
曹操教牵回,叱曰:“吾已识破奸计,汝何故发笑?”
泽曰:“吾不笑你,笑黄公覆不识人耳!”
操曰:“如何不识人?”
泽曰:“杀便杀,何必多问!”
操曰:“吾自幼熟读兵书,汝这条计,只能瞒他人,如何瞒得过吾?”
泽曰:“汝且说书中哪件是奸计?”
操曰:“汝若真心投降,为何不明写日期?汝还有何话说?”
阚泽听罢,大笑道:“亏汝还敢自夸熟读兵书!背主私降,岂可预定日期?若约定时日,事机不密,反而泄漏。只可相机行事,怎能死订日期?汝不明此理,枉杀好人,真是无学之辈!”
曹操闻言,恍然大悟,忙下席谢曰:“某见事不明,误犯尊威,幸勿挂怀。”
阚泽曰:“某与黄公覆倾心来降,如婴儿望父母,岂有欺诈!”曹操大喜,重待阚泽。
少顷,有人入帐密报,呈上书信。曹操看后面露喜色。
阚泽心中暗忖:“此必蔡中、蔡和报来黄盖受刑消息,曹操信以为真了。”
曹操曰:“烦先生再回江东,与黄公覆约定,先通消息过江,某以兵接应。”阚泽再三推辞,方才应允,辞别回寨。
回江东见了黄盖,细说前事。
黄盖叹曰:“非公善辩,某这番苦便白受了。”
阚泽曰:“某今往甘宁寨中,试探蔡中、蔡和。”
黄盖曰:“甚好。”阚泽到甘宁寨中,二人故意言语不和,拍案恨周瑜。
正演之间,蔡和、蔡中入寨,见二人有怨望之意,便以言挑之:“二公莫非有意背吴投曹?”
阚泽故作失色,甘宁拔剑而起:“吾事已被看破,不得不杀汝灭口!”
二蔡慌忙曰:“二公勿忧,我二人实是曹公差来诈降,若有归顺之心,某当引进。”
甘宁佯作大喜:“若如此,天赐之便!”四人共饮,同定内应之计。二蔡当即写书密报曹操,言甘宁愿为内应;阚泽亦写书密报,言黄盖待时来降,以船头青牙旗为号。
后人有诗赞阚泽曰:
舌辩何曾让子房,单舟入虎胆如钢。
一番慷慨折曹魄,始信江东多俊良。
曹操连得数书,心中反生疑惑,聚众谋士曰:“黄盖受辱来降,甘宁愿为内应,虚实难辨。谁敢再入周瑜寨中,探听实情?”
蒋干应声出列:“某前日空往东吴,未建寸功,深怀惭愧。今愿舍身再往,务得实信回报丞相。”曹操大喜,立即令蒋干上船。
周瑜听得蒋干又到,抚掌大笑:“吾破曹大功,全在此人身上!”
随即吩咐鲁肃:“速请庞士元来,依吾计行事。”
原来襄阳庞统,字士元,道号凤雏,因避乱寓居江东。
早在曹操初得荆州、尚未进兵江东之时,鲁肃便已向周瑜举荐庞统,三人早已暗中定下破曹全策:欲用火攻,必须先令曹军船舰相连,一船着火,全军俱焚,此名连环计。
三人反复推演,早已成竹在胸,只待一个合适之人,将此计献给曹操。
周瑜正愁无人引荐庞统,蒋干恰好自来送死。
周瑜一面安排庞统,一面升帐,请蒋干入内,故作怒色:“子翼何故欺吾太甚!前番汝盗吾书信,害死蔡瑁、张允,坏吾大事;今日又来,必不怀好意!”不由分说,令左右送蒋干往西山庵中暂歇。
蒋干忧闷不乐,夜出闲步,忽闻读书之声,寻至草屋,见一人灯下诵孙吴兵法,仪表不凡。
干问姓名,答曰:“襄阳庞统,字士元。”
蒋干惊曰:“莫非凤雏先生?”
统曰:“正是。”
蒋干喜出望外:“公之才,何往不利?若肯归曹,某当引进。”庞统故作恨周瑜不容,欣然应允,与蒋干连夜投江北曹寨。
曹操闻凤雏来投,亲自出帐迎接,待之极厚。
庞统请先观军容,与操同登高岗,看毕旱寨、水寨,连声称赞:“丞相用兵,名不虚传,孙吴复生,不过如此!周郎指日可破!”曹操大悦。
回帐饮酒,庞统忽然佯醉问道:“丞相军中可有良医?”操问何用。
统曰:“北军不惯乘船,江中颠簸,多生呕吐之病,死者甚众。”
曹操正为此事忧心,连忙请教良策。
庞统曰:“大江之上,风浪不息,若将大船小船,三十为一排、五十为一队,首尾用铁环连锁,上铺阔板,人马行走如履平地,何惧风浪?”
曹操下席拜谢:“非先生良谋,安能破东吴!”即刻传令,打造铁环大钉,将战船尽皆连锁。军士闻之,无不欢喜。
后人有诗赞连环计曰:
赤壁鏖兵用火攻,运筹决策尽皆同。
若无凤雏连环计,焉得周郎一旦功。
庞统又假意请曹操赐安民榜文,以保江边家属,曹操欣然应允。
庞统拜别,至江边,正要下船,忽被一人一把扯住:“汝你好大胆!黄盖苦肉计、阚泽诈降书、汝又献连环计,只恐烧不尽绝!瞒得过曹操,瞒不过吾!”庞统魂飞魄散,回头一看,却是徐庶。
庞统见是故人,心下方定,四顾无人,低声道:“元直若说破吾计,江南八十一县百姓,尽遭涂炭。”
徐庶笑道:“这里十三万兵马性命,又当如何?”
统曰:“元直真要破吾大计?”
庶曰:“某感皇叔厚恩,又曾誓不为曹操设一谋,岂肯坏你好事?只是某随军在此,火起之日,玉石俱焚,望先生教吾脱身之计。”庞统附耳低言数句。
徐庶大喜拜谢,庞统自回江东。
当夜,徐庶密令心腹在各寨散布谣言,只说:“西凉州马腾、韩遂谋反,已杀奔许都!”
曹操大惊,聚众商议:“吾南征所忧,正是马腾、韩遂。谣言虽未核实,不可不防。”
徐庶应声出列:“某愿请三千人马,星夜往守散关,以挡关中之兵。”
曹操喜曰:“前有贾诩镇守长安,今得元直再去守关,与文和东西犄角,吾再无后顾之忧!”即拨人马,令徐庶与臧霸星夜起行。徐庶就此脱身而去。
此时贾诩在长安,早已分遣细作,遍查关中、汉中山川险要、兵马粮草、羌胡部落虚实,一一笔录成册,秘藏军府,静待天时,静观赤壁风云。
正是:
一计连环锁大江,凤雏妙计定周郎。
元直脱身关中去,文和静观蓄锋芒。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