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赤壁北军连环锁 万事俱备欠东风》
建安十三年(公元208年)冬十一月十五日,天气晴明,风平浪静。
曹操传令:“置酒设乐于大船之上,吾今夕欲会诸将,共饮庆功。”
天色向晚,东山月上,皎皎如同白日。长江一带,横如素练。
曹操端坐大船中央,左右侍御数百人,皆锦衣绣袄,荷戈执戟,威仪赫赫;文武众官,依次列坐,气氛欢畅。
曹操举目四望,南屏山色如画,东眺柴桑,西观夏口,南望樊山,北觑乌林,江天空阔,意气风发,乃对众官高声道:“吾自起义兵以来,为国除凶,誓扫四海,平定天下;所未臣服者,唯青徐、江南耳。今吾拥百万雄师,更赖诸公效命,何患大业不成!待收服江南,再平青徐,天下无事,便与诸公共享富贵,同乐太平!”
文武官员一齐起身拜谢:“愿丞相早奏凯歌,我等终身皆仰赖丞相福荫!”
曹操大喜,命左右轮番行酒。
饮至半夜,酒酣耳热,他遥指南岸大笑:“周瑜、鲁肃,不识天时!今东吴已有内应,心腹自生祸乱,此乃天助我也!”
荀攸连忙进言:“丞相慎言,恐有细作,泄露军机。”
曹操放声大笑:“座上诸公与近侍左右,皆是吾心腹之人,言之何碍!”
又指夏口方向傲然道:“刘备、诸葛亮,以蝼蚁之力欲撼太行,何其愚也!”
再指青徐方向睥睨曰:“张锋、太史慈,待吾扫平江东,下一个就是青徐。”
正笑谈间,忽闻乌鸦成群,向南飞鸣而去。
曹操问道:“此鸦为何夜鸣?”
左右答道:“乌鸦见月明如昼,误以为天将破晓,故离树而鸣。”曹操愈加大笑。
此时他已酩酊大醉,取槊立于船头,以酒洒奠江中,连饮三爵,横槊对诸将道:“吾持此槊,破黄巾、败吕布、灭袁术、收袁绍,深入塞北,直抵辽东,纵横天下,颇不负大丈夫之志!今对此景,心怀慷慨,吾当作歌,汝等和之!”
遂放声高歌,其辞曰: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惟有杜康。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呦呦鹿鸣,食野之苹;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皎皎如月,何时可辍;忧从中来,不可断绝。
越陌度阡,枉用相存;契阔谈宴,心念旧恩。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山不厌高,水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
歌罢,众将齐声相和,满座欢笑。
忽席间一人挺身进言:“大军对峙,将士用命之际,丞相何故出此不吉之言?”曹操视之,乃扬州刺史刘馥,字元颖。
刘馥自合肥起兵,创立州治,安抚流民,兴办学校,广开屯田,久事曹操,多立功绩。
曹操横槊怒问:“吾言有何不吉?”
刘馥正色道:“‘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此乃流离无依之兆,于大军不利。”
曹操大怒:“汝安敢败吾酒兴!”手起一槊,当场刺死刘馥。
众官无不惊骇,宴席不欢而散。
后人有诗叹曰:
月朗星稀夜气清,横槊高歌意气横。
一语触怒成千古,谁向江头问死生?
次日,曹操酒醒,悔恨不已。
刘馥之子刘熙恳请扶父灵归葬,曹操泣道:“吾昨日醉酒,误伤汝父,追悔莫及。当以三公之礼厚葬。”遂拨军士护送灵柩,即日启程归葬。
又过一日,水军都督毛玠、于禁入帐禀报:“大小船只,俱已按连环计配搭连锁停当,旌旗战具,一一齐备,请丞相调遣,克日进兵。”曹操亲至水军中央大战船上坐定,召集诸将,分派军令。
水旱二军,俱按五色旗号排布:水军中央黄旗毛玠、于禁,前军红旗张郃,后军皂旗吕虔,左军青旗文聘,右军白旗吕通;马步军前军红旗徐晃,后军皂旗李典,左军青旗乐进,右军白旗夏侯渊。水陆都接应使夏侯惇、曹洪;护卫监战使许褚、满宠,其余骁将,各归队伍。
号令既定,水寨中擂鼓三通,各寨战船,分门而出。是日西北风骤起,各船扬帆,冲波激浪,稳如平地。
北军将士在船上往来驰骋,刺枪使刀,精神抖擞,阵型严整,又有小船五十余只,往来巡警催督。
曹操立于将台之上,观阅操练,心中大喜,自以为必胜之法已成,传令收帆回寨。
曹操升帐,对众谋士笑道:“若非天命助我,安得凤雏连环妙计?铁索连舟,渡江果然如履平地。”
程昱立刻进谏:“船皆连锁,平稳固是平稳,但若对方用火攻,难以回避,不可不防。”
曹操大笑:“程仲德虽有远虑,却尚有见不到之处。”
荀攸亦上前:“仲德所言极是,丞相何故发笑?”
曹操傲然道:“凡用火攻,必借风力。方今隆冬严寒,只有西风、北风,安有东风、南风?我军居于西北,敌军皆在南岸,他若用火,乃是烧自己之兵,我何惧之有!若是十月小春之时,我早已严加防备了。”
诸将闻言,尽皆拜服:“丞相高见,我等不及!”
曹操环顾众将:“兖、豫、燕、代之兵,不惯乘船,若非此计,安能横渡大江天险!”
话音未落,班部中两将挺身而出,高声请战:“小将虽生长幽燕,亦能乘舟!愿借巡船二十只,直抵江口,夺旗斩将而还,显我北军威风!”曹操视之,乃袁绍旧将焦触、张南。
曹操劝道:“汝等皆北方人,恐不习水战,江南将士精于舟楫,切勿轻身犯险。”
焦触、张南厉声大叫:“若不胜,甘受军法处置!”
曹操道:“大船尽已连锁,只剩小舟,每舟仅容二十人,恐不便接战。”
焦触道:“若用大船,何足为奇?乞付小舟二十余只,我与张南各引一半,今日直抵江南水寨,定要夺旗斩将!”
曹操应允:“吾与汝二十只船,拨精锐军士五百人,皆持长枪硬弩。明日天明,我率大寨船只出江,遥作声援;再令文聘领三十只巡船接应汝等回寨。”焦触、张南欣喜退去。
次日四更造饭,五更整兵完毕,曹军水寨擂鼓鸣金,战船尽出,密布江面,青红旗号交相辉映。
焦触、张南领哨船二十只,穿寨而出,直扑江南。
南岸东吴营中,前一日便望见江北鼓声喧天,探马回报曹操操练水军,周瑜亲往山顶观望,见曹军旋即收兵。
次日忽闻鼓声震天,军士急报:江北有小船冲波而来!
周瑜问帐下诸将:“谁敢当先破敌?”
韩当、周泰一齐出列:“某等愿为先锋!”周瑜大喜,传令各寨严守,不可轻动。
韩当、周泰各领哨船五只,分左右迎击。
焦触、张南凭恃血气之勇,飞棹直扑而来。韩当身披掩心甲,手持长枪,立于船头。
焦触船先到,下令军士乱箭齐发,韩当以盾牌遮挡,随即挺枪直取焦触,手起一枪,将焦触刺死在船头。
张南见状,大叫赶来,斜刺里周泰战船杀出。
两船相距七八尺,周泰飞身一跃,直跳上张南船头,手起刀落,斩张南于水中,余众四散奔逃。
韩当、周泰催船追赶,至江心正与文聘船队相遇,双方当即厮杀。
周瑜引众将立于山顶遥望,见文聘渐渐不敌,恐韩、周二人深入重地,急挥白旗,鸣金收兵。
二人回船,周瑜再望江北,见曹军战船尽回水寨,密如芦苇,乃对众将道:“江北战船无数,曹操又多智谋,当用何计破之?”
话音未落,忽见曹军寨中中央黄旗被狂风折断,飘入江中。
周瑜大笑:“此乃不祥之兆!”正观之间,狂风大作,江中波涛拍岸。一阵风过,旗角拂过周瑜面颊,他猛然心中一震,想起火攻关键,大叫一声,往后便倒,口吐鲜血,不省人事。诸将慌忙急救,抬入大帐,皆惶惶无计。
江北百万大军压境,都督忽然病倒,全军上下人心惶惶,一面急报孙权,一面遍寻名医调治。
后人有诗叹周瑜病困曰:
百万雄师压大江,火攻计定待风扬。
天时不应人空候,忧愤交攻卧帐房。
鲁肃见周瑜卧病,心中忧闷,独自来见诸葛亮,急道:“都督忽然重病,危在旦夕!”
诸葛亮问道:“公以为都督之病,根源何在?”
肃道:“公瑾之病,天下唯先生能医。”
诸葛亮笑道:“诚然。”
鲁肃大喜:“若如此,乃是国家万幸!”当即请诸葛亮同往营中探病。
鲁肃先入帐中,只见周瑜以被蒙头而卧。
肃问:“都督病势如何?”
周瑜呻吟道:“心腹搅痛,时时昏迷。”
肃又问:“曾服用何种药物?”
瑜道:“心中呕逆,药不能下。”
肃道:“某适才去见孔明,他言能医都督之病,现在帐外,请来医治,如何?”周瑜命人请诸葛亮入内,左右扶起,坐于床上。
诸葛亮道:“连日未晤君颜,何期贵体不安!”
周瑜叹曰:“人有旦夕祸福,岂能自保?”
诸葛亮微微一笑:“天有不测风云,人又岂能料乎?”
周瑜闻言,骤然失色,只得故作呻吟。
诸葛亮又道:“都督心中,是否积闷烦乱?”
瑜道:“是。”
诸葛亮道:“必须用凉药以解之。”
瑜道:“已服凉药,全然无效。”
诸葛亮道:“须先理其气;气若顺,则呼吸之间,自然痊愈。”
周瑜料定诸葛亮已知隐情,以言挑之:“欲得顺气,当服何药?”
诸葛亮笑道:“亮有一方,可教都督气顺。”
周瑜道:“愿先生赐教。”
诸葛亮索纸笔,屏退左右,密书十六字,递与周瑜:
欲破曹公,宜用火攻;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周瑜见字,如拨云见日,大喜过望,知再难隐瞒,遂以实情相告:“先生真神人也!早知我心事。实不相瞒,在建安十三年九月,曹操初入荆州之时,我与子敬、士元三人,便已全盘筹划赤壁破曹之计。欲破曹军,必用火攻;而火攻成败,全系风向。江南隆冬,偶有东南风,此前连环计、苦肉计、诈降计,一切布局,皆为等待这场东南风。此战最关键者,一为庞士元连环计,一为天时东南风——无论曹操识破多少计谋,只要东风一起,他必败无疑。我三人翻阅历年江防日志、天象记录,推断东南风当在十一月十五日前后出现,故而将全军节奏,压至此时。可我连日夜观天象,竟无半分起风之兆,而战机已至,不得不发,因此急火攻心,一病不起。前日先生草船借箭,能通天文、识气象,望先生不吝赐教!”
诸葛亮颔首道:“亮亦夜观天象,十一月二十日甲子日,东南风必起;至二十二日丙寅风息,足可一用,成就大功。”
周瑜闻言,一跃而起,病痛全消,当即传令诸军:全军整兵备战,只待风起。
又命人护送诸葛亮回夏口,与刘备约定时日,同时举兵。
后人有诗赞诸葛亮识天时曰:
草船借箭显神通,更向周郎说始终。
不是胸中藏甲子,东风那得助江东。
诸葛亮临行之际,周瑜执手郑重道:“若东风起,则是我东吴破曹之日;若无东风,瑜当血洒赤壁,以谢主公!”
周瑜又遣快马,驰报徐淮水师张辽,令其死死牵制曹军合肥援军,勿令一兵一卒西援赤壁。
正是:
长江北岸战船横,火计将成欠大风。
孔明暗写十六字,预知甲子起东风。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