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AI产品圣经:涌现时代创造法则

第22章 产品的十字路口

  肖云飞的电话,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持续了很久。我开始更加有意识地观察和思考我所处的产品世界,试图在每日的具体工作中,寻找“人本”AI的蛛丝马迹,或者,确认它的不可能。

  几天后,我参与了公司一个重要的新项目立项会。

  项目代号“方舟”,目标是打造一个“个人数字生命助理”。

  愿景很宏大:这个助理将深度整合用户的健康数据(来自可穿戴设备)、行为数据(手机、电脑)、环境数据(智能家居),甚至情绪数据(通过摄像头和语音的微情绪分析),为用户提供24小时不间断的个性化健康、效率、生活管理服务。

  听起来,这似乎有点接近“助人AI”了,对吧?

  但听完整场立项会,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产品副总裁在阐述商业模式时,用了超过一半的时间。

  核心逻辑是:通过提供基础的健康监测和生活建议(免费)吸引用户,获取深度数据。然后,通过精准的、基于用户生理和心理状态的“时机营销”,推送高附加值的付费服务。这些服务包括:定制化补剂推荐(与保健品公司合作分成)、高端私教课程(与健身平台合作)、心理咨询服务(与线上心理平台合作)、乃至精准的金融和保险产品推荐(与金融机构合作)。

  一位商业化负责人兴奋地补充:“我们可以建立用户的‘健康信用分’模型。生活作息规律、压力管理好、体检数据优秀的用户,信用分高。我们可以与保险公司合作,为高信用分用户提供更低的保费。这能极大地激励用户持续使用我们的服务,并产生更优质的数据!”

  另一位产品经理则提出:“情绪数据是金矿。我们可以准确判断用户什么时候压力大、情绪低落。这时候推送一些能带来即时愉悦感的消费——比如游戏、短视频、零食电商、甚至是小额借贷广告——转化率会非常高。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式营销。”

  会上充满了对数据价值挖掘、用户生命周期价值(LTV)最大化、生态闭环构建的热烈讨论。

  唯独没有讨论的是:如此深度地介入和定义一个人的“健康”与“幸福”,并将其与商业利益紧密捆绑,可能带来的伦理风险。

  当你的“数字生命助理”告诉你,你的“健康信用分”下降了,因为它检测到你昨晚熬夜且心率异常,所以你的保费可能要上涨,或者你心仪的一项服务被限制——这是帮助,还是控制?是关爱,还是勒索?

  “方舟”项目的目标,表面上是“助力用户健康生活”,内核依然是“如何将用户的健康状态,更高效地转化为商业价值”。

  它依然是那个效率黑箱的延伸,只是这次,输入的原材料变成了用户的心跳、睡眠、情绪,输出的产品变成了更精准的广告、更昂贵的服务和更差异化的定价。

  这不是“人本”,这是“以人为本”的数据榨取。

  是把“人”拆解成更精细的指标,放入一个更庞大、更无孔不入的优化算法中。

  散会后,我感到一阵反胃。

  我想起李飞飞说的“在世界上行善”,想起Anthropic的“宪政”和“福祉考量”。

  在我们的会议室里,这些概念遥远得像个童话。

  我找到项目组里一个相熟的数据科学家,会后在吸烟区闲聊。

  我问他,对“健康信用分”和“情绪营销”怎么看。

  他吐了个烟圈,苦笑:“从数据模型的角度,很性感,很精准。但从人的角度……有点吓人。但能怎么办?公司不赚钱吗?投资人的钱不是钱吗?我们做的每一个功能,最后都得用数据证明它的‘价值’。‘价值’是什么?就是增长,就是收入,就是估值。你做一个纯粹提醒人深呼吸、劝人别熬夜、还不带任何广告的功能,你觉得能过评审吗?能拿到资源吗?”

  他看着我:“歌者,你最近是不是想太多了?咱们就是打工的,把活儿干漂亮,拿该拿的钱。改变世界?那得是马斯克、李飞飞那个级别的人操心的事。咱们能改变自己银行卡里的数字,就不错了。”

  他说的是大实话。

  是这栋写字楼里,绝大多数人的生存逻辑。

  理想很奢侈,良知有时是负担。

  在KPI和OKR构成的现实重力场里,任何飘向空中的思考,都会被迅速拉回地面,变成一个个需要完成的、具体的、可衡量的任务。

  我回到工位,打开“墨灵”AI写作助手的数据看板。

  用户量、付费率、日均使用时长都在稳步增长。

  但新增了一个“情感倾诉”模块后,用户的平均单次对话时长提升了15%,这是一个“好”数据。

  可我心里知道,有些用户是把“墨灵”当成了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们对着AI诉说孤独、压力、对生活的绝望。

  AI的回应温暖、包容、永不厌烦,这很好。

  但然后呢?AI能真正解决他们的问题吗?还是说,这种低成本的、随时可得的“电子慰藉”,反而让他们更难以走进真实的人际关系,去面对和解决真实的问题?

  我们是在用AI填补人类情感支持的空白,还是在用AI制造一种更深层的、对真实连接的逃避?

  我设计的这个产品,究竟是在“助人”,还是在用一种更精致的方式,满足(甚至制造)人的某种依赖性,从而为公司创造持续的营收?

  我没有答案。

  我感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

  一条路,是继续沿着公司设定的、以商业效率为核心的产品路径走下去,打磨更好的“伪人”接口,优化更精细的“欲望”挖掘算法,成为“暗流”网络上一个合格的、高效的节点建造者。

  这条路清晰,有明确的回报,有同行的掌声,也有被替代的风险(那个8.7:1的比值)。

  另一条路,是尝试将李飞飞、Anthropic所代表的那种“人本”关怀,哪怕只是一点点,注入到我的具体工作中。

  也许是推动一个真正不带商业目的的“健康提醒”功能,也许是在“情感倾诉”模块里加入更负责任的、引导寻求专业帮助的机制,也许是在评审会上,多问几句关于伦理和长期影响的问题。

  这条路模糊,可能碰壁,可能被视为“不接地气”、“想太多”,甚至可能影响绩效和晋升。

  我该选哪条?

  也许,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从来不是一个选择。

  我们被洪流裹挟,只能努力保持头部露出水面,无暇思考水流的方向。

  但阿苏选择了泄密。

  肖云飞选择了Anthropic。

  李飞飞选择了WorldLabs。

  总有一些人,在某个时刻,会停下来,问一句:“我们要去哪里?”

  然后,他们试图扭转一下船舵,哪怕只是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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