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铸铁匣盖“哐当”一声被赖皮五推开，露出了里面的乾坤。

　　刹那间，几双眼睛如同饿狼般猛地聚焦过去，连呼吸都为之停滞！

　　梁大浪还沉浸在“五叔”神乎其技的开锁手法中，没等看清匣内究竟，只觉得一股大力从旁袭来，不知是和尚那蒲扇般的巴掌还是瘦子那铁钳般的手，将他像个破布口袋般猛地扒拉到一边，踉跄几步，差点摔个屁墩儿。

　　他茫然地站稳，只能缩在角落的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三个大人围住了敞开的匣子。

　　什么“三六一”？

　　那不过是赖皮五情急之下的说辞。

　　真到了见真章的时候，哪有什么亮亮堂堂、工工正正的分法？

　　这本来就是瘦猴子和和尚私下踩盘子、动了刀子才弄来的“红货”，赖皮五和梁大浪，不过是半路撞上、硬要分一杯羹的“苍蝇”罢了。

　　棚子里没人说话，只有油灯被和尚不耐烦地拨亮了些，火苗跳跃，将三人脸上那贪婪、紧张、凶悍的表情照得愈发清晰。

　　一种无形的、却又沉重如铁的“规矩”在空气中弥漫——那便是赤裸裸的、以拳头和凶悍程度排定的顺序！

　　瘦猴子，眼神阴鸷，腰间那柄脇差还带着逼问老和尚时的血腥气，他是此行出力最多、也最狠辣的角色，自然排在头一份。

　　他看也不看旁人，那双干瘦却有力的手，如同鹰爪般直接探入匣内。匣子里竟是满当当的！

　　借着灯光，能看到里面黄的是金箔、金瓜子，白的是成串的永乐通宝当十大枚、散碎的银角子，还有一些被油布包裹、看不清模样的物件，显然是那老和尚多年积攒的香火钱和私藏。

　　瘦猴子手小，却极其精准。

　　他不多拿，也不少取，就那么稳稳地抓了两把！

　　专拣那成色最好、分量最足的金银，看也不看，直接塞进自己怀里那特制的内袋。

　　这两把下去，匣子里的“山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但他拿走的，绝对是价值的大头。

　　轮到和尚了。

　　这花和尚早已急不可耐，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喘，如同见了肉骨头的饿狗。

　　他伸出那双肥厚油腻的大手，毫不客气地插进匣子，恨不能一把捞空！

　　他抓了满得不能再满的一大把，金银钱币从他指缝里窸窸窣窣往下掉。

　　他兀自不满足，还想再抓，眼角余光瞥见瘦猴子那冰冷无波、却隐含警告的眼神，心里一凛，想起那只血淋淋的耳朵，这才悻悻然地收了手，将满把的钱财胡乱塞进裤腰和袖袋里，那肥胖的身躯顿时显得更加臃肿。

　　最后，才轮到赖皮老五。他脸上那谄媚的笑容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专注。

　　他上前，双手捏住油布四角提出，将里面剩下的零碎——包括那些散落的铜钱、几块较小的银角子、以及一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物件——一股脑地兜出来，轻轻放在破木桌的上，金属摩擦发出细微乱响。

　　他仔细地将匣子内壁和角落刮擦了一遍，确认再无遗漏，这才松了口气。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争吵，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所谓的“三六一”，在真正的实力和凶悍面前，不过是一张遮羞布。

　　瘦猴子的狠辣和尚的蛮横，便是此刻最高的“规矩”。

　　赖皮五能分到这些“扫箱底”的，已是凭借他开锁的手艺和那点小聪明争取来的最好结果，若非有梁大浪这个“护身符”在场，瘦猴子是否会遵守这脆弱的“约定”，还未可知。

　　至于梁大浪？

　　他有没有收获，全看此刻掌握着“分配权”的赖皮五，还记不记得刚才那番“青囊相授”的表演，以及他这点“挡箭牌”的微末作用。

　　赖皮五将桌上那堆零碎迅速分成两堆，稍多的一堆扫进自己怀里，然后将剩下那明显少得多的一小撮，约莫七八枚当十铜钱，看也不看地塞到梁大浪手里，低喝道：“拿着！别说五叔不照顾你！”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指着那空了的铸铁匣子对梁大浪说：“去，把这玩意儿处理了。”

　　梁大浪攥着那几枚冰凉的大钱，心里正自复杂，闻言下意识道：“五叔，这匣子是铁的，能换钱……”

　　赖皮五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小儿还有这等心思，随即嗤笑一声：“嘿！你小子倒是不傻！这匣子做工是不赖，直接丢了是可惜……”他眼珠一转，指了指工棚外黑黢黢的野地，“但不能拿去换钱，太扎眼！你去附近找个僻静地方，挖个坑，找点破油布什么的包上，埋起来！快去！”

　　梁大浪不敢违拗，费力地抱起那沉甸甸的空铁匣，踉踉跄跄地出去了。

　　待他按照吩咐，在远处一棵老槐树下草草埋了匣子回来时，工棚里已恢复了“平静”。

　　和尚和瘦子早已各自钻回了里间和角落，仿佛刚才那场分赃从未发生。

　　只有赖皮五还坐在油灯下，就着那昏黄的光，用他那套精巧的钩子，在一张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粗纸上，细细地勾勒、还原着刚才那铁匣锁芯内部钥匙齿的轮廓长短，然后用小剪子小心翼翼地剪出纸样，仔细收好。

　　见梁大浪回来，赖皮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吹熄了油灯，棚内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睡吧，小子。”黑暗中传来赖皮五含糊的声音，随即便是布帘子掀起落下的声音，翻身躺倒的窸窣声。

　　梁大浪躺在冰冷的草堆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几枚当十大钱，金属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

　　他脑海里回闪着刚才那无声却又惊心动魄的分赃场面，瘦猴子的阴狠，和尚的贪婪，赖皮五的狡黠……还有那建立在暴力之上、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所谓“规矩”。

　　这江湖上的规矩，说得是天花乱坠，什么见面分一半，什么三六一，听着仗义，实则那脆弱的根底，全凭一股子凶气、一把快刀在维系！

　　今日他能凭刀子分大头，明日就可能有人用更快的刀子夺了他的全部！这梁大浪今夜亲眼所见，这比那甜腻的搨糖、比那开锁的奇技，更能刻进他的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