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皇帝的早朝与异步沟通
在Anthropic,沟通主要靠两样:Slack和Loom。
Slack是即时通讯,频道无数,有全公司的、部门的、项目的、临时拉群讨论某个bug的。
信息流像瀑布,24小时不停,永远有新消息把旧的顶上去。
你得时刻盯着,怕错过重要通知,也怕在哪个讨论里被@了没及时回,显得不投入。
Loom是录屏工具。
但凡要解释点复杂的,懒得写长邮件或开会的,就打开Loom,对着屏幕一边操作一边讲,录个5到10分钟视频,发链接到相关频道。
别人有空了看,看完了在下面用文字回复。
这叫“异步沟通”,理论上提高效率,不用凑大家时间。
但实际是:
你白天开会、写代码,没空看Loom。
晚上回到家,想休息了,一看Slack,几十个Loom链接等着,标题都是“关于XX模型价值观漂移的紧急讨论”、“新安全护栏测试结果速览”、“与法律团队就隐私条款修订的同步”。
点开一个,视频里同事顶着黑眼圈,语速飞快,指着满是图表和代码的屏幕,讲二十分钟。
你看完,得消化,得思考,得回复。
等把所有Loom看完、回完,凌晨了。
肖云飞管这叫“数字早朝”。
古代皇帝五更天上朝,处理天下奏章。
他是24小时“上朝”,处理全球同事的“视频奏折”。
而且这朝会是异步的,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折子”什么时候来,来自哪个时区。
这天晚上十一点,肖云飞刚看完一个关于“AI在极端情况下是否可以说谎以拯救更多生命”的伦理讨论Loom,脑仁疼。
他决定去厨房倒杯水,缓缓。
厨房是公共的,有个小餐桌。
倒水时,看见数据工程师米莎坐在那儿,对着笔记本,表情凝重。
米莎是乌克兰人,一头红发,平时活泼,此刻像霜打的茄子。
“还没下班?”肖云飞用英语问。
米莎抬头,看见他,挤出个疲惫的笑:“嗯。在改一个数据清洗的脚本,老出bug。”她揉揉太阳穴,“而且我刚看完安德鲁发的Loom。”
“哪个安德鲁?”
“法律合规部的。讲欧盟新《AI法案》对我们模型训练数据追溯性的要求。”米莎叹气,“四十五分钟视频,我看了两遍才大概明白他说啥。他现在又在Slack上问我,对我们数据管线的影响评估什么时候能给。可我连那法案的详细条款都没读完……”
肖云飞在她对面坐下。
“我也是。Loom太多,看不完。有时觉得,我们花在‘沟通’上的时间,比干活还多。”
“而且这种沟通,冷冰冰的。”米莎抱怨,“对着屏幕自言自语,也不知道对方看时啥表情,有没有走神。哪有当面说话清楚?可大家都忙,凑不齐开会,只能这样。”
“也许这就是未来。”
肖云飞喝水,“分布式团队,异步协作。高效,但……孤独。”
“孤独。”
米莎重复,点头,“对,就是孤独。你知道我最想什么吗?想以前在基辅,和同事一起下楼抽烟。啥也不说,就站那儿,看街景,抽完烟,回去干活。那感觉……是活着的。现在,”她指指电脑,“只有这个。还有永远看不完的Loom。”
两人沉默一会儿。
厨房冰箱低沉地响。
“你怎么对抗这种……孤独?”
肖云飞问。
米莎想想:“我养了只猫。它不在乎AI对齐,也不在乎欧盟法案。它只在乎我有没有按时喂它,给它挠下巴。有时我加班很晚,它就蹲我电脑边,打呼噜。那声音,比任何ASMR都管用。”
肖云飞笑了。
“好办法。可惜我公寓不让养宠物。”
“那你呢?”
米莎问。
“我……”肖云飞顿了顿,“我写点东西。用中文,记一些……没什么用的事。”
“日记?”
“类似。但更随便。叫‘起居注’。”
“‘起居注’?”
米莎听不懂这中文词。
“就是……古时候中国,有官员专门记录皇帝每天生活,见了谁,说了啥,吃了什么。叫‘起居注’。现在,”肖云飞自嘲地笑,“我用AI帮我记。虽然我生活是002,没啥好记的,但记下来,好像就跟自己确认了一下,今天还活着,吃了饭,看了雨,还因为一个bug生了气。”
米莎眼睛亮了:“有意思。像给自己创造个旁观者。也许我也该试试。用俄语写。记记加州的破天气,还有永远修不好的bug。”
“你会发现,”
肖云飞说,“写这些没用的,比看一个讲AI伦理的Loom,更让你放松。”
“信。”
米莎笑了,真的笑,脸上疲惫散了些。
“对了,你刚说用AI帮你记?怎么记?”
“哦,我用个语音转文字的AI。有时睡前,或做饭时,随口说几句。说今天发生啥,有啥想法,甚至抱怨。AI转成文字,我稍微改改,存起来。”
“AI能听懂你抱怨吗?”
“听不懂。它只会老实把‘这破代码又跑不通了’转成字。但没关系,我要的就是这种老实记录。不带感情,不带评判,像面镜子,只照出我那会儿的样子。”
“酷。”
米莎说,“也许我们该训练个AI,专门听人唠叨琐碎抱怨,不给任何解决建议,就说‘嗯,听到了’。这肯定比大多数心理医生管用,还便宜。”
两人又笑起来。
厨房气氛轻松了些。
这时,米莎电脑“叮”一声,Slack新消息。
她看一眼,脸又垮了:“安德鲁又催了。我得回去继续跟我的数据管线死磕了。”
“去吧。”
肖云飞也起身,“我也得回去‘上朝’了,还有几个‘奏折’没批。”
米莎抱电脑走了。
肖云飞洗了杯子,回座位。
他打开Slack,果然,又有两个新Loom链接,来自不同项目组。
他叹气,点开第一个。
视频开始播,同事的脸出现在小窗口,开始讲解复杂模型架构图。
肖云飞看着,听着,但脑子里飘过米莎说的猫,还有她怀念的基辅的烟。
他又想起自己那半瓶老干妈,和楼下便利店三块钱的红薯。
这些碎片,和屏幕上复杂的图表、同事严谨的讲解,形成诡异对比。
一边是庞大、精密、高速转的技术系统,一边是微小、具体、充满烟火气的人间碎片。它们在同一世界,同一时刻,却像两条平行线,很少交叉。
但正是这些碎片,这些无用的记录,这些对一只猫或一块红薯的惦念,让他觉得自己还没完全被那庞大系统吞没。
他还留着一小块自留地,种着点跟效率无关的东西。
视频播完了。
他在下面回:“看完了,对第三点架构可行性有疑问,已单独发消息给相关同事。”
然后,他点开第二个Loom。
视频开始加载的几秒空白里,他快速打开那私密笔记软件,新建一页,对麦克风,用中文小声说:
“晚上在厨房和米莎聊了会儿,说到孤独和猫。她说她怀念在基辅抽烟的时候。我说我写没用的起居注。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座效率至上的圣殿里,偷偷存一点身为‘人’的证据。证据很轻,像羽毛,但没了它,我们可能就飘走了,变成真正的、没感觉的工具。记一下,算是给同路人的一点安慰。”
语音转文字,生成。
他看一眼,没改,保存。
然后,第二个Loom视频开始播了。
他戴好耳机,集中精神,重新进入那个由代码、模型、伦理、风险构成的世界。
窗外,加州夜已深。
无数屏幕还亮着,无数Loom正被录、被看、被回。
在这个追求超级智能的、永不停歇的数字早朝上,一个中国工程师用中文记下了一片羽毛的重量。
而几千公里外,一个乌克兰工程师,或许正抱着她的猫,对着屏幕,用俄语写下对基辅一场旧雨的想念。
这些记录,改变不了早朝的进程,也影响不了AI的进化。
但它们存在。
像夜海上的点点渔火,微弱,但证明着还有船,还有人,还在打捞着属于“人”的、那些可能被洪流冲走的东西。
这就够了。
肖云飞想着,在视频的间隙,又悄悄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很烫。
像那个红薯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