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一厢情愿?抑或是微光
五月的一个周末,我决定暂时逃离数字世界。
我关掉手机,背上背包,去了BJ西郊的凤凰岭。
我需要爬山,需要流汗,需要感受真实的岩石、树木和掠过耳边的风声。
爬到半山腰,我找了个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
远处是连绵的、在春日阳光下呈现淡淡青灰色的山峦,近处是刚刚抽出嫩芽的灌木。
没有信息推送,没有邮件提醒,没有数据看板。
只有风声,鸟鸣,和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我忽然想起张老师。
他是否也曾这样,在拼命奔跑、直播、工作的间隙,渴望片刻这样的空白与宁静?
他骑电动车,跑马拉松,是否也是在用另一种极端的“自律”,来对抗内心深处那无法停歇的焦虑和空虚?
他掌控了时间,却最终被时间带走。
我又想起李飞飞书里那个在厨房餐桌上写作业的少女,和那个给予她一张“安静书桌”的萨贝拉教授。
善意的连接,可以改变一个人的轨迹。
那么,在AI的时代,我们能否设计出拥有类似“善意”的AI?
不是那种计算好的、服务于商业目标的“拟善”,而是真正基于对“人”的关怀和理解的“真善”?
这很难。
因为善意、关怀、同理心,这些人类最珍贵的情感,恰恰是最难被算法化和量化的。
你可以让AI学会说安慰的话,但它可能永远不懂什么是“心疼”。
你可以让AI识别跌倒,但它可能永远不懂什么是“恐惧”和“无助”。
你可以用“宪政”约束AI不作恶,但“主动行善”所需要的创造力、情境理解和牺牲精神,AI能拥有吗?
也许,我们把“以人为本”寄托在AI身上,本身就是一种错位。
AI或许永远无法真正“以人为本”,因为它不是“人”。
它只能作为一个工具,一个媒介,其“善恶”属性,最终取决于设计、使用、约束它的人类。
那么,“人本”的AI,首先要求的是“人本”的人。
是像李飞飞那样,将自身经历化作对他人困境的同理心,并利用技术去解决真实问题的人。
是像Anthropic团队那样,明知“安全”和“对齐”可能拖慢进度、增加成本,依然将其置于核心地位的人。
是像阿苏那样,看到危险后,不惜代价也要发出警告的人。
甚至,是像那个在“方舟”项目会上,内心感到不安却最终沉默的数据科学家,如果有一天,他选择在评审时多问一句:“这个功能,长期看会对用户产生什么影响?”
是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产品经理,在深夜因噩梦惊醒,在阅读泄密资料后脊背发凉,在十字路口感到迷茫,却依然试图在文档里写下一些质疑和思考。
“以人为本”的AI进化,也许不是指AI本身变得多么“人性化”,而是指人类在发展和使用AI的过程中,能否始终坚持将“人的福祉”作为终极标尺,并为此建立制度、付出代价、做出艰难的选择。
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拔河。
一边是效率、利润、增长的巨大诱惑,以及人性中追求多巴胺、逃避痛苦的强大惯性。另一边是理性、责任、长期福祉的微弱呼声。
谁会赢?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没有人站出来,为“人”的这一边增加砝码,那么天平一定会彻底倒向另一边。
暗流网将成为现实,效率逻辑将吞噬一切,人类将在自己创造的便利和娱乐中,走向精神的枯萎和存在的边缘化。
太阳开始西斜,山风带来了凉意。
我起身,准备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轻松,但也需要专注,否则容易滑倒。
这很像我们现在的处境:AI的技术下山路已经开启,势能巨大,我们只能跟随,试图引导。
但引导需要清醒的头脑和坚定的手脚。
打开手机,信号恢复。
几十条未读信息涌了进来。大部分是工作群的消息,关于bug修复、需求变更、下周会议安排。
有一条是母亲的,问我爬山是否顺利,晚饭回家吃吗。
还有一条,是肖云飞发来的,一个链接,附言:“看看这个,Anthropic刚发的技术报告,关于如何在多智能体系统中维持价值观一致性。有点意思。”
我点开链接,标题很技术,但摘要里提到了“分布式共识”、“价值韧性”、“对抗性演化”等词。
我粗略扫了几眼,虽然看不懂细节,但能感受到那份试图在复杂系统中守护“善”的执着努力。
我没有立刻回复。
我站在山脚下,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的山峦。
它依然沉默,亘古不变。
而山下的城市,华灯初上,无数的芯片开始点亮,无数的数据开始流动,无数的“伪人”和真实的灵魂,在数字与现实的交界处,继续着他们的生活、工作、欢乐与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混合着草木清香的凉空气进入肺里。
是的,前路混沌,希望微弱。
“以人为本”的路径布满荆棘,可能真的只是一厢情愿。
但一厢情愿,也好过完全的麻木不仁。
主动选择相信一些东西,并为之行动,哪怕力量微小,这也是人类区别于纯粹工具的最后标志。
李飞飞在走她的路,肖云飞在攻他的关,阿苏的声音以某种方式在流传。
而我,歌者,一个目睹了伪人崛起、体验了产品异化、恐惧于暗流网络、又因几个猝死新闻而彻夜难眠的普通产品经理,我还能做一件事:
继续写这本书。
写下我的困惑,我的恐惧,我看到的黑暗,以及我在黑暗中辨认出的、那些零星却坚定的光点。
也许,当足够多的人开始讲述类似的故事,思考类似的问题,那“一厢情愿”的微光,也能汇聚成一片足以照亮前路的星火。
我回复母亲:“顺利,这就回家。”
然后,我朝着灯火通明的城市,迈开了脚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