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登山路上的奇葩团
一
我爸站在那儿,还是那副老样子——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灰衬衫洗得发白,袖口挽到小臂。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在这儿……过得怎么样?”
他笑了,那颗歪着的虎牙露出来:“还行。比活着的时候轻松。”
“怎么个轻松法?”
他想了想,说:“不用早起,不用上班,不用看你妈脸色。”
我忍不住笑了。
娇玉在旁边小声问:“爸,我妈让我问您,私房钱藏哪儿了?”
我爸一愣,然后哈哈大笑:“那钱不是找到了吗?茉莉花盆底下。”
娇玉也笑了:“她让我谢谢您,说您藏得真深。”
我爸得意洋洋:“那是,藏了十年没被发现,技术含量高着呢。”
阳公子在旁边摇着折扇,凑过来:“这位就是令尊?失敬失敬。在下阳公子,本地土著。”
我爸打量他一眼,点点头:“嗯,长得挺精神。”
阳公子眼睛一亮,折扇摇得更欢了:“您真有眼光!”
王发在旁边抽烟,悠悠地说:“马屁精。”
阳公子瞪他一眼,没理他。
许爱国走上前,正式地向我爸点了点头:“萧师傅,久仰大名。我是许爱国,研究所的。”
我爸看看他,又看看我,点点头:“我知道你。老许的儿子。”
许爱国一愣:“您认识我父亲?”
我爸笑了笑:“当年在一个组待过。他比我早走几年,现在在那边过得挺好的,天天钓鱼。”
许爱国眼眶有点红,但忍住了,只是点了点头。
谷子东和欣怡也上来打招呼,我爸一一点头,最后目光落在欣怡身上,笑眯眯地说:“这姑娘长得俊,是我们家浩志同事?”
我赶紧解释:“不是不是,是谷博士的女朋友。”
我爸看看谷子东,又看看欣怡,啧啧两声:“这结巴小子,挺有福气。”
谷子东脸又红了,欣怡在旁边偷笑。
##二
寒暄完了,我指着山上那道门,问我爸:“上面到底有什么?”
我爸看着那道光柱,表情有点复杂。
“上面有真相。你想知道的那些——我是怎么死的,你为什么能看见他们,那块玉佩到底是什么——都在上面。”
我心里一紧:“那您为什么不去?”
他摇摇头:“我不能去。那边有规矩,像我这样在这边待了十年的,不能靠近那扇门。只能让刚来的或者活人去。”
我看着那道光,深吸一口气。
娇玉在旁边说:“我陪你。”
我握住她的手,点头。
许爱国说:“我们也在下面等。万一有什么事,我们好接应。”
谷子东和欣怡也点头。
阳公子摇着折扇,突然说:“我陪你们上去吧。我虽然怕那老头,但门那边还没去过,想去见识见识。”
王发在旁边嘿嘿笑:“你?上去?别吓哭了。”
阳公子瞪他:“谁吓哭谁还不一定呢!”
我爸看着阳公子,又看看我,小声说:“这小子挺有意思,带着吧,路上解闷。”
我点头,冲阳公子招招手:“走吧。”
阳公子兴奋地跟上来,折扇摇得呼呼响。
出发前,我爸拉住我,压低声音说:“小子,路上小心。那山上不止有门,还有别的东西。”
我心里一紧:“什么东西?”
他摇摇头:“说不清。反正你记住,不管看见什么,别慌。你身上有玉佩,它能保护你。”
我摸了摸胸口的玉佩,它温温的,像在回应。
##三
登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
山是黑的,石头是黑的,连路边的草都是黑的。没有光,只有山顶那道光柱远远地亮着,像灯塔一样指引方向。
阳公子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抱怨:“这什么破山,黑漆漆的,本公子的新长衫都脏了。”
我看看他那长衫,明明一尘不染——在这边,衣服根本不会脏。
娇玉在旁边笑:“你那是心理作用。”
阳公子低头看看,不好意思地笑了:“好像是。”
继续走,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得手脚并用地爬。阳公子爬得直喘气,一边爬一边念叨:“我这辈子——不对,我这死辈子,从来没这么累过。”
我在前面拉他一把,说:“你飘上去不就完了?”
他一愣,然后恍然大悟:“对啊!我可以飘啊!”
然后他脚一蹬,飘起来了,在我头顶上飘着,得意洋洋:“你们慢慢爬,我先上去看看。”
飘了不到十米,突然“咚”的一声,他撞到了什么东西,从上面摔下来,砸在地上,屁股着地。
我赶紧过去扶他:“怎么了?”
他揉着屁股,指着上面:“有、有东西挡着,飘不上去。”
我抬头看,什么都看不见。但手环震了一下,黄色。
有什么东西在那儿。
娇玉小声说:“会不会是归零者设的屏障?”
我点点头,继续往上爬。
爬了大概半小时,突然听见前面有声音。
那声音很奇怪,像是有人在唱歌,又像是在念经,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楚。
阳公子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说:“好像是有人在哭。”
我们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看见了一个人。
不对,一个精神体。
那是个老太太,七十来岁,穿着旧式的褂子,盘着腿坐在地上,正在那儿……哭?
但仔细一听,不是哭,是在唱。唱的什么听不懂,调子悲悲切切的,跟哭似的。
我走过去,轻声问:“大娘,您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擦了擦眼睛,说:“没事,我在唱戏。”
“唱戏?”
她点点头,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我生前是唱戏的,死了之后还是想唱。但这边没人听戏,我就自己唱给自己听。唱到伤心处,就忍不住哭了。”
阳公子在旁边小声说:“您这戏,唱得挺感人。”
老太太看他一眼,眼睛亮了:“你喜欢听?”
阳公子点头。
老太太一把拉住他的手:“太好了!来来来,我给你唱一段完整的!”
阳公子想跑,但被老太太拽得死死的,怎么也挣不脱。
我在旁边看着,憋着笑。
老太太清清嗓子,摆了个架势,然后开唱。
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但那腔调,那身段,一看就是专业的。她一边唱一边比划,唱到动情处,眼泪哗哗地流。
阳公子被拽着,一脸生无可恋,嘴里小声念叨:“救命……救命……”
娇玉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唱了大概十分钟,老太太终于唱完了。她松开阳公子的手,擦了擦眼泪,一脸满足。
“谢谢你啊小伙子,好久没人听我唱了。”
阳公子揉着被拽疼的手腕,苦着脸说:“不、不客气。”
老太太看着他,突然问:“你们是上山找门的?”
我点头。
她叹了口气,指了指上面:“那门不好开。上去的人多,下来的少。”
我心里一紧:“您见过上去的人?”
她点头:“见过。有一个,十年前上去的,到现在没下来。”
十年前?
我爸是十年前来的。
他说他不能上去,那上去的是谁?
##四
告别了唱戏的老太太,我们继续往上爬。
走了没多久,前面又出现一个人。
这回是个老头,七八十岁,穿着一身旧军装,坐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盘象棋,正在那儿自己跟自己下。
他看见我们,眼睛一亮,招招手:“来来来,下一盘!”
我看看时间——虽然这边没有时间——但急着赶路,想拒绝。
阳公子却凑上去了:“下棋?我会!”
老头高兴了,把棋子摆好,和阳公子对坐。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这二货,心真大。
下了不到五分钟,阳公子的脸色就变了。老头棋路诡异,步步杀招,阳公子被吃得死死的,最后只剩一个光杆老将。
老头得意洋洋:“小伙子,棋艺有待提高啊。”
阳公子不服气:“再来一盘!”
老头摆摆手:“不来了不来了,你们不是赶路吗?”
阳公子愣住了:“你怎么知道我们赶路?”
老头笑了笑,指了指上面:“那道光,一看就知道是冲着门去的。”
我看着这老头,突然觉得他不简单。
“您在这儿多久了?”
老头想了想:“多久?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没事就摆摆棋,等人来下。”
“等什么人?”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意味深长:“等一个能赢我的人。”
我心里一动:“有人赢过您吗?”
他摇头:“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看着那盘棋,突然有点手痒。
“我能试试吗?”
老头眼睛一亮,让出位置。
我坐下,看着棋盘上的残局——阳公子留下的,必死之局。
老头说:“接着下。能赢,我就告诉你们一个秘密。”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走棋。
走了三步,老头脸色变了。
走了五步,老头眉头皱起来了。
走了七步,老头一拍大腿:“好棋!”
我抬头看他,他正盯着棋盘,满脸兴奋。
再走两步,将军。
老头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阳公子在旁边跳起来:“赢了!赢了!”
老头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复杂的东西。
“你是谁?”
我摇头:“萧浩志,一个街道办科员。”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有意思,有意思。”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说:“那个秘密,我告诉你——那扇门,不是给人开的。是给人回来的。”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他已经转身走了,边走边唱,唱的是什么,我听不懂。
但那歌声,在山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五
告别了老头,我们继续往上。
山路越来越陡,最后几乎是在攀岩。娇玉体力好,爬得比我快。阳公子在后面哼哧哼哧,嘴里念念有词:“下次再也不来了……下次再也不来了……”
我拉他一把,说:“你说了一路了。”
他喘着气:“因为……一路上……都在后悔……”
我忍不住笑了。
终于,爬到了山顶。
眼前豁然开朗。
那道光柱就在面前,亮得刺眼。光柱周围是一片平地,地上刻着复杂的纹路,像是一个巨大的阵图。
阵图中央,站着一个人。
不是归零者。
是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运动服,背着双肩包,正看着我们,一脸好奇。
我愣住了。
活人?
他冲我们笑了笑,开口说:“你们也是来找门的?”
我点头。
他挠挠头,说:“我也是。但来了好几天了,不知道怎么开。”
我看着他那身运动服,那双崭新的运动鞋,忍不住问:“你是从哪儿来的?”
他说:“济南。朝阳区。”
我心里一动:“你叫什么?”
他笑了笑,说:“我叫萧滨禹。”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滨禹?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看着我,突然歪了歪头,说:“爸,你怎么也来了?”
(第二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