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归墟山下的相声团
一
第二天一早,我们准备出发去归墟山。
说是“一早”,其实这边没有太阳,天永远是那种温柔的紫色。但精神体们有自己的作息习惯,该睡睡,该起起,和活人差不多。
云老说,这是习惯的力量。死了也改不了。
阳公子果然来了,穿着一身新长衫,头发梳得比昨天更亮,手里还拿着那把折扇,扇面上新写了四个大字:绝世容颜。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三秒,问他:“你自己写的?”
他得意洋洋:“当然。昨晚练了一宿,终于写得满意了。”
娇玉在旁边小声说:“字还不错,就是有点自恋。”
阳公子耳朵尖,听见了,不但不恼,反而更得意:“自恋怎么了?我长得帅,还不能自恋了?”
我心想:这要是在我们那边,早被人打死了。
王发也来了,还是那身皱巴巴的中山装,还是那根烟杆。他说他去过归墟山几次,认识路,可以当向导。
许爱国问:“那边危险吗?”
王发吸了口烟,悠悠地说:“对别人危险,对你未必。”
“什么意思?”
王发看我一眼,没说话,只是嘿嘿笑了两声。
那笑,笑得我心里发毛。
出发前,云老把我们送到城门口,叮嘱了几句。
“归零者那个人,脾气怪,但心眼不坏。你们别顶撞他,顺着他的话说。他要是问你们为什么来,就说‘来看看’。别说什么‘开门’‘钥匙’之类的,他听了会不高兴。”
我点头,问:“他为什么不高兴?”
云老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因为他等的人,不是你。”
我愣住了。
不是我?
那是谁?
云老没解释,只是摆摆手:“去吧。路上小心。”
带着一肚子疑问,我们踏上了去归墟山的路。
##二
出城之后,景色渐渐荒凉起来。
那些光构成的建筑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地上没有光河,只有一种灰色的、像雾一样的东西在流动。空气也变得沉闷,让人有点喘不过气。
阳公子摇着折扇,一脸嫌弃:“这地方真难看。每次来都后悔。”
王发在前面带路,烟杆一晃一晃的:“忍着点,快到了。”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眼前突然出现一条河。
河是黑色的,黑得像墨,但表面泛着幽幽的光。河水很静,静得没有一丝波纹,像一面巨大的黑镜子。
河边站着一个人。
不对,站着一排人。
不对,站着一排精神体,整整齐齐,像在排队等什么。
我走近一看,发现他们都在盯着河面看,一动不动。有的已经站了很久,身上落满了那种灰色的雾气,像雕像一样。
谷子东小声问:“他、他们在干什么?”
王发吸了口烟,悠悠地说:“照镜子。”
“照镜子?”
“这条河叫忘川。传说在河里能看到自己的过去。这些家伙,都是来看自己生前的样子的。”王发指了指最前面那个,“那个,站了三百年了,还没看够。”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人是个老头,满脸皱纹,盯着河面,眼神痴痴的。
河面上倒映出一个人影——年轻时候的他,二十来岁,精神抖擞,穿着军装,笑得阳光灿烂。
老头喃喃自语:“我当年……这么帅啊……”
我差点笑出来。
欣怡在旁边小声说:“他看了三百年,就为了看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
王发点头:“嗯。看一次,高兴一次。看一次,高兴一次。上瘾了。”
我心想:这不就是古代的抖音吗?
娇玉拉着我往前走,嘴里念叨:“别看了,走吧。”
刚走两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喧哗。
回头一看,那老头从河边跳起来了——不对,飘起来了,手舞足蹈地喊:“我看见了!我看见我媳妇了!”
原来河面上除了他的倒影,还出现了一个女人的影子,年轻,漂亮,正冲他笑。
老头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往河里冲,想抱她。
王发一把拉住他:“你疯了?跳进去就出不来了!”
老头挣扎着:“让我去!让我去!”
王发死死拽着他,烟杆都掉了。
阳公子赶紧上去帮忙,两人合力才把老头拽回来。老头瘫坐在地上,看着河面,那女人的影子慢慢消失了。
他呜呜地哭起来,像个孩子。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有点酸。
三百年,就为了看这一眼。
值吗?
也许值吧。
##三
过了忘川,前面出现一座山。
山很高,很陡,黑黢黢的,没有一点光。山顶上有一道光柱,直通天际,亮得刺眼——那就是我们找的门。
但山脚下,还有一圈东西。
那是一圈人——不对,一圈精神体,围成一个大圈,正在那儿……
打麻将。
没错,麻将。
四个精神体坐在四边,面前摆着发光的麻将牌,旁边围了一圈看客,有的叫好,有的叹气,有的指手画脚。
一个老头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胡了!清一色!”
旁边一个老太太把牌一推,满脸不服:“你作弊!”
老头瞪眼:“谁作弊?我凭本事胡的!”
老太太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你刚才摸牌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肯定换牌了!”
老头也站起来:“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换牌了?”
两人越吵越凶,旁边的人赶紧劝架。有的拉老头,有的拉老太太,乱成一团。
阳公子凑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对我们说:“这俩吵了五十年了,每次都是老太太输,每次都说老头作弊。”
谷子东小声问:“那、那老头到底作、作弊没有?”
阳公子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就算作弊,在这边也不算违规。因为大家都是为了玩,输赢无所谓。”
我想起王发说过的话,在这边,一切全凭意念。你想赢,就能赢。那老头可能只是想输,才一直输?
不对,他明明胡了。
算了,搞不懂。
绕过那圈麻将桌,终于到了山脚下。
山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瘦瘦的,背对着我们,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王发低声说:“就是他。归零者。”
我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一步。
那人转过身来。
##四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
普通得扔进人群里找不出来。五官端正,但没有特点。眼神深邃,但不吓人。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思考。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你来了。”
我点头:“我来了。”
他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人,娇玉、许爱国、谷子东、欣怡、阳公子、王发。
“带了不少人。”
我说:“都是朋友。”
他点点头,然后目光落回我身上,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
我摇头。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苦涩:“五千年。”
我愣住了。
五千年?
那是多少个朝代?多少个轮回?
他继续说:“五千年前,有人告诉我,会有一个从那边来的人,带着钥匙,打开这扇门。我一直在等。”
我看着他,突然有点同情他。
五千年,就为了等一个人?
孤独吗?
也许吧。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想法,又笑了:“别同情我。这五千年,我也没闲着。看着你们那边改朝换代,看着人来人往,也挺有意思。”
我忍不住问:“您到底是谁?”
他看着远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是谁吗?”
我又愣住了。
我是谁?
萧浩志,四十二岁,街道办科员,老婆叫娇玉,儿子叫滨禹,有个死去的父亲,有个活着的母亲。
还能是谁?
他摇摇头,像是失望,又像是早有预料。
“你不知道。没关系。等你知道了,再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向山上走去。
我急了,追上去:“等等!您还没说清楚!”
他头也不回,只是摆摆手。
“门在山上。想开就开。但想好了,开了就回不去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色的山体里。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娇玉走过来,握住我的手。
“他说的‘知道你是谁’,是什么意思?”
我摇头。
不知道。
但心里隐隐有种感觉,那答案,可能比我想象的复杂。
##五
归零者走了,但山还在,门还在。
我们几个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道光柱。
谷子东问:“要、要上去吗?”
许爱国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阳公子在旁边摇着折扇,嘴里念叨:“五千年的老头,说话就是玄乎。什么叫‘知道你是谁’?你不是萧浩志吗?还能是谁?”
王发吸了口烟,悠悠地说:“也许,他不只是萧浩志。”
我看着王发:“什么意思?”
他嘿嘿一笑,露出那口黄牙:“自己想。想通了就知道了。”
我瞪他一眼。
这人,和归零者一样,说话说一半。
欣怡突然指着山上:“快看!”
我们抬头,看见那道光柱突然闪了一下,然后从光里走出一个人。
瘦瘦的,微微驼着背,穿着生前最爱的那件灰衬衫。
是我爸。
我愣住了。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笑了笑。
“小子,来了?”
我张了张嘴,半天才喊出一声:“爸……”
他拍拍我肩膀(虽然拍不到),说:“别问了,我在这边等你很久了。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我看着他的脸,十年的思念涌上心头。
他指了指山上那道门:“想知道你是谁,就上去。不想知道,就回去。你自己选。”
我握紧娇玉的手,深吸一口气。
“爸,上面有什么?”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狡黠。
“有真相。”
(第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