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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米登海姆的意志

  贺文回到米登海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门大敞着,火把在风里噼啪作响,把城墙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头趴着的巨兽。他走进城门,脚步声在门洞里回响。身后跟着三百个人——三百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浑身是血,盔甲碎了半边,走路一瘸一拐的,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城门口站着一个老人。他佝偻着背,满脸皱纹,手里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欢迎回家。”

  贺文停下脚步,看着那个老人。“你是谁?”

  老人咧嘴笑了,露出没牙的牙龈。“俺是铁门关的。俺叫老刘头。您不记得俺了,俺记得您。您在铁门关救了俺的命。”他举起那块牌子,“俺在这儿等了您三天了。”

  贺文看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接过牌子。“谢谢。”

  老刘头哭了。“殿下,您回来了。您真的回来了。”

  贺文点点头,举着那块牌子,走进城里。街上站着很多人——不是士兵,是平民。他们站在街两边,沉默地看着贺文和他身后的三百个人。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鼓掌,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贺文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声很轻,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一个女人从人群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走到贺文面前,举起来。贺文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殿下,”她说,“喝口汤。”

  贺文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烫,很咸,里面有肉和野菜。他把碗递回去。“谢谢。”

  女人接过碗,退到人群里。然后另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干净的衣服。又一个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双新鞋。又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条毯子。又一个人,手里拿着一把修好的剑。

  他们一个一个地走出来,把手里的东西递给贺文。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没有人跪下。他们只是把东西递给他,然后退回去。

  贺文站在街上,怀里抱满了东西。他低头看着那些东西——衣服,鞋,毯子,剑,还有一块面包,一壶酒,一袋干粮。都是旧的,但都是好的。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谢谢。”

  没有人说话。但他看见,有人在笑。

  鲍里斯在营地里等他。他站在院子中间,穿着盔甲,手里握着一把大剑。他看见贺文,走过来,一把抱住他。

  “你活着。”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活着。”

  贺文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轻点,伤还没好。”

  鲍里斯松开他,上下打量着,眼眶红了。“三千二百人,回来三百。你知不知道,你差点死了?”

  贺文沉默了一下。“我知道。”

  鲍里斯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握住贺文的手。“下次,别一个人去。”

  贺文点头。“好。”

  那天晚上,贺文没有睡。他坐在营地的院子里,看着英格丽种的那些花。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月光下摇。小埃里克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嘴里含着手指,呼吸很轻。英格丽坐在他旁边,缝着一件衣服。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好多了。

  “殿下,”她忽然说,“常安死了。”

  贺文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英格丽低下头。“他死的时候,笑了。”

  贺文没有说话。他想起常安倒在怀里的样子,想起他说“末将不后悔”。他想起常平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两兄弟,死的时候都在笑。

  “英格丽,”他说,“你怕死吗?”

  英格丽想了想。“怕。但怕也要活。”

  贺文看着她。“为什么?”

  英格丽低下头,看着小埃里克。“因为他要活。”

  贺文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第二天,鲍里斯来找他。“艾查恩来了。”

  贺文看着他。“到哪儿了?”

  “北边五十里。明天就到。”

  贺文点点头。他早就知道了。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提示已经变了——【终焉之时·最终阶段:艾查恩的降临】。

  “多少人?”

  “二十万。”鲍里斯说,“比之前多了五万。”

  贺文沉默了一下。“我们多少人?”

  “三万。”鲍里斯说,“加上你的三百,三万零三百。”

  三万对二十万。贺文看着鲍里斯。“平民呢?”

  “都走了。”鲍里斯说,“昨天连夜送走的。十万平民,一个都没留。”

  贺文点头。“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米登海姆的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板路上沙沙地响。

  “鲍里斯,”他说,“明天,我们一起守。”

  鲍里斯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一起守。”

  那天晚上,贺文走上米登海姆的城墙。城墙很高,站在上面能看见整个北方的荒野。月光下,荒野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房子,没有路。只有一片漆黑,像一张张开的大嘴。

  常平的刀在他背上,老根的锤子在他腰间。他摸了摸锤子,锤柄已经被磨得光滑了。

  “老根,”他轻声说,“明天,还要打仗。你看着。”

  风吹过来,没有人回答。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看了很久。

  第二天,天还没亮,战鼓声就响了。贺文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二十万人,铺天盖地,无边无际。走在最前面的是混沌掠夺者,光着膀子,挥舞着刀斧,嗷嗷叫着。后面是混沌 warriors,穿着乌黑的盔甲,步伐整齐,像一面移动的铁墙。再后面是巨人、巨魔、混沌战獒、龙魔、嗜血狂魔。最后面,是艾查恩。他骑着一头巨大的龙魔,浑身燃烧着黑色的火焰,手里握着那把剑——斩裂者,混沌的圣物。

  “重炮。”贺文说。

  “在。”

  “等他们进射程,先打艾查恩。”

  “是。”

  混沌大军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两里。

  “放!”

  炎霖重炮轰鸣。炮弹拖着尾焰飞向艾查恩。艾查恩连看都没看,随手一挥剑,炮弹被劈成两半,在他身后炸开。

  贺文的心沉了一下。“继续打!”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每一炮都被艾查恩劈开。他骑着龙魔,继续往前走,一步都没有停。

  “弩手,放!”

  三千支弩箭同时射出。艾查恩举起剑,箭雨在他面前散开,像撞上了一堵墙。

  “继续放!重炮,打巨人!打巨魔!打什么都行!”

  混沌大军越来越近。三里。两里。一里。

  “长戟,准备接战!”

  城墙下,云梯一架接一架架起来。攻城塔靠上城墙,混沌 warriors从塔顶跳下来。巨人冲过来,一拳砸在城墙上,石头碎了一片。巨魔爬上来,浑身脓疮,散发着恶臭。

  贺文冲过去,一剑砍翻一个 warrior,又一剑刺穿另一个。他的玉血天赋在疯狂地修复他的身体,但速度越来越慢——他已经透支了太多次。

  “殿下!”二狗的声音,“左边!左边破了!”

  贺文转头看去——左边那段城墙,几个巨人砸开了一个缺口。混沌 warriors从缺口涌进来,跟守军缠斗在一起。

  他冲过去,站在缺口中间。“顶住!”他喊,“别退!”

  鲍里斯站在他旁边,大剑挥舞,砍翻一个又一个 warrior。他们并肩站在缺口处,一步不退。

  战斗从清晨打到正午。混沌大军退了两次,又冲了两次。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把石头都染成了黑色。

  贺文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伤。他的剑又断了,换了一把斧头。斧头很重,砍人很利索,但太耗体力。

  “伤亡。”他喊。

  汉斯跑过来,脸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阵亡八千人,伤一万多。还能打的,不到两万。”

  两万对二十万。贺文看着北边的混沌大军——他们也在喘气,也在重整。但艾查恩还在,他站在龙魔上,看着这座城,像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

  “殿下。”汉斯的声音很低,“城墙快撑不住了。缺口太多了。”

  贺文闭上眼睛。

  “殿下。”汉斯又说,“您该走了。”

  贺文睁开眼睛,看着他。“什么?”

  汉斯看着他,眼神平静。“您该走了。这里交给我们。”

  贺文愣住了。“你说什么?”

  汉斯笑了。“殿下,您说过,人比关重要。您活着,比我们活着重要。”

  贺文站在那里,看着汉斯,看着那些浑身是伤的士兵,看着那些还在发抖但没有逃跑的民兵。

  “我不走。”他说。

  汉斯还想说什么,贺文打断了他。“我说了,不走。”

  他看着北边的混沌大军,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常平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要带你们回去。常安死的时候,我也答应过他。我说话算话。”

  汉斯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城墙边。

  混沌大军又冲上来了。这一次,艾查恩亲自带队。他骑着龙魔,冲在最前面,斩裂者一挥,城墙就塌了一片。

  贺文站在缺口处,看着艾查恩越来越近。他能看见他的脸了——苍白,冷酷,眼睛里没有感情,只有毁灭。

  “艾查恩!”他喊。

  艾查恩看着他,停了一下。“你就是昭明?”

  贺文握着斧头,站在缺口处。“是。”

  艾查恩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个凡人,挡了我半年。你不错。”

  他举起剑。“但今天,你得死。”

  他冲过来。贺文举起斧头,迎上去。斩裂者砍下来,贺文侧身闪开,斧头砍在龙魔的腿上。龙魔嚎叫着,一脚踢在贺文胸口。贺文飞出去,撞在城墙上,胸口一阵剧痛。

  他爬起来,吐了一口血。艾查恩跳下龙魔,走过来。“你打不过我的。”

  贺文握着斧头,站在他面前。“我知道。但我不能退。”

  艾查恩看着他。“为什么?”

  贺文举起斧头。“因为身后有人等。”

  他冲上去。斩裂者砍下来,斧头断了。贺文扔掉斧头,拔出常平的刀。斩裂者又砍下来,刀也断了。贺文扔掉刀,从腰间拔出老根的锤子。锤子很小,在斩裂者面前像一根牙签。艾查恩看着他,皱起眉头。“你就拿这个跟我打?”

  贺文握着锤子,站在他面前。“这个就够了。”

  他冲上去。艾查恩一剑砍在他肩膀上,血涌出来。他没有停。他一锤子砸在艾查恩的胸口。艾查恩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把小锤子。锤子陷在他的盔甲里,留下一个小小的凹痕。

  “就这个?”艾查恩笑了。

  贺文看着他。“就这个。”

  艾查恩举起剑。然后一支箭飞来,正中他的手腕。他手一松,斩裂者掉在地上。贺文转头——英格丽站在城墙上,手里握着弓,箭壶已经空了。那是她最后一支箭。

  艾查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箭,又看着贺文。“你有人。”

  贺文点头。“是。我有人。”

  艾查恩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好。今天不打了。”

  他转身,骑上龙魔,走了。混沌大军跟着他,慢慢地退了。贺文站在缺口处,握着老根的锤子,看着那片黑色海洋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锤子。锤头上全是血,有混沌的,也有自己的。他笑了一下,然后倒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营地的床上。英格丽坐在旁边,缝着衣服。小埃里克在摇篮里睡着了。窗外的天是亮的。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

  二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然后脚步声,很多人跑过来。鲍里斯第一个冲进来,一把抱住他。“你活着!你活着!”

  贺文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轻点,伤还没好。”

  鲍里斯松开他,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三天?”

  贺文愣了一下。三天。“艾查恩呢?”

  “退了。”鲍里斯说,“真的退了。斥候回报,他的主力撤回了混沌荒原。这次,是真的退了。”

  贺文沉默了一下。“他还会回来的。”

  鲍里斯点头。“我知道。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你活着。”

  贺文看着他,忽然笑了。“是。我活着。”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三百个士兵站在那里,看着他。常安不在了,常平不在了,老根不在了。但还有二狗,还有汉斯,还有英格丽。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他们看着他,沉默地等着。

  贺文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

  “我们赢了。”他说。

  没有人说话。但他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

  “常平,常安,老根。”他轻声说,“你们看见了吗?我们赢了。”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英格丽种的花,开满了整个院子,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摇。

  贺文看着那些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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