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春天来了
冬天终于过去了。雪化的时候,贺文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的荒野。冰层裂开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巨兽在翻身。护城河里的水开始流动,带着碎冰哗哗地响。英格丽种在城墙根下的花冒出了绿芽,从残雪里钻出来,嫩得发亮。春天来了。艾查恩也会来。
贺文摸了摸腰间的两把锤子——铁的,老根的;木头的,小埃里克刻的。它们挂在一起,一真一假,一大一小,碰撞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站在城墙上,看了很久。
“殿下。”二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文转过身。二狗站在他身后,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胸口刻着天庭龙卫的龙纹。他比一年前更高了,肩膀更宽,脸上的伤疤更深,眼神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他的身后,三百个新兵列着整齐的方阵,长戟如林,盾牌如墙。他们看着贺文,沉默地等着。
“练好了?”贺文问。
二狗点头。“练好了。”
贺文看着那些新兵。他们的脸很年轻,最小的看着才十六七岁,但他们的眼神很沉,像见过血的样子。二狗把他们练得很好。“好。”贺文说,“等着。”
二狗立正行礼,带着新兵们走了。贺文站在城墙上,继续看着北方。
鲍里斯来了。他走上城墙,站在贺文旁边,递给他一个酒囊。“最后一囊了。喝完就没了。”
贺文接过来,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嗓子发紧。“为什么是最后一囊?”
鲍里斯指着南方。“沃尔夫说,南边的葡萄园被混沌烧了。三年内没有酒喝。”
贺文沉默了一下,把酒囊递回去。“那你省着喝。”
鲍里斯接过酒囊,没有喝。他把它挂在腰带上,看着北方。“昭明,你说,这次我们能赢吗?”
贺文想了想。“能。”
鲍里斯看着他。“你这么有信心?”
贺文摇头。“不是有信心。是不能输。”
鲍里斯没有说话。他们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一直看到太阳落山。
艾查恩来了。那是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战鼓声就响了。贺文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四十万人,铺天盖地,无边无际。走在最前面的是混沌掠夺者,光着膀子,挥舞着刀斧,嗷嗷叫着。后面是混沌勇士,乌黑的盔甲在晨光里泛着冷光。再后面是巨人、巨魔、龙魔、嗜血狂魔。最后面,是艾查恩。他骑着那头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龙魔,斩裂者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深深的沟。
贺文看着他,拔出剑。“重炮,放!”
炎霖重炮轰鸣。四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尾焰飞入敌阵。巨人们嚎叫着倒下,龙魔们踉跄着后退,混沌掠夺者被炸得四分五裂。但混沌大军没有停。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走。
“弩手,放!”一万支弩箭同时射出,划破天空,落入敌群。冲在最前面的掠夺者倒下一片,但后面的踩着尸体继续冲。弩手一轮接一轮地射,重炮一发接一发地打。混沌大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被压回去,再涌上来,再被压回去。
但他们还在靠近。越来越近。
“长戟,准备接战!”
两万名长戟手排成五排铁墙,盾牌竖起,长戟平举。贺文站在第一排中间,左边是二狗,右边是鲍里斯。他看着那些冲上来的混沌勇士,想起了常平,想起了常安,想起了老根,想起了汉斯,想起了那些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杀!”他喊。
铁墙撞上来了。第一排混沌勇士被长戟刺穿,第二排被盾牌撞回去,第三排跟长戟手缠斗在一起。贺文冲进敌阵,一剑砍翻一个勇士,又一剑刺穿另一个。他的玉血天赋在疯狂地修复他的身体,但敌人太多了,杀不完。他的剑断了,换了斧头;斧头卷刃了,换了锤子。老根的锤子,握在手里很重,但很趁手。他一锤子砸碎一个混沌勇士的头盔,又一锤子砸碎另一个的胸口。锤头上的符文在发光,越来越亮。
“殿下!”二狗的声音,“艾查恩!艾查恩来了!”
贺文抬起头。那头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龙魔正在往前走。它走得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艾查恩坐在它背上,斩裂者举过头顶,黑色的火焰在剑身上燃烧。他正在往贺文的方向来。
贺文握着锤子,站在尸堆中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满地的尸体,对视了一眼。
“昭明。”艾查恩的声音很低,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你又来了。”
贺文看着他。“你又来了。”
艾查恩笑了。“这次,你得死。”
他举起斩裂者,龙魔开始加速,越来越快,像一辆失控的火车,朝贺文冲过来。贺文没有退。他站在那里,握着锤子,看着那头龙魔越来越近。一百步。五十步。三十步。十步。
他闭上眼睛。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从身体里面传来的,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破了。一股热流从胸口涌出来,涌遍全身,烫得像岩浆。他睁开眼睛。他的身体在发光。不是玉血天赋那种淡淡的玉色光,是金色的,像太阳一样的金光。他的皮肤上浮现出鳞片——金色的,坚硬的,像龙鳞。他的手变成了爪子,他的脚变成了蹄子,他的背后长出了翅膀。
他飞起来了。他化成了龙。一条金色的龙,浑身燃烧着金色的火焰。他飞在空中,看着脚下的混沌大军,看着那头黑色龙魔,看着艾查恩。
艾查恩抬起头,看着空中的金龙,瞳孔缩了一下。“你又变成龙了。”
金龙没有回答。他俯冲下去,撞向黑色龙魔。两头巨兽撞在一起,金色火焰和黑色火焰交织,把周围的混沌勇士烧成灰烬。龙魔张开大嘴咬向金龙的脖子,金龙偏头躲开,一口咬在龙魔的肩膀上。龙魔嚎叫着,用爪子撕扯金龙的腹部,金色的血洒了一地。金龙没有松口。他咬得更紧了,龙魔的骨头在嘴里咯咯作响。龙魔终于倒了下去,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
艾查恩跳下龙魔,站在地上,举起斩裂者。金龙落在地上,变回了贺文。他跪在地上,浑身是血——金色的血,红色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他的衣服碎了,盔甲也碎了,只有老根的锤子还握在手里。他站起来,握着锤子,看着艾查恩。
艾查恩看着他。“你还能打?”
贺文点头。“能。”
他冲上去。艾查恩一剑砍下来,贺文侧身闪开,锤子砸在艾查恩的膝盖上。艾查恩踉跄了一下,反手一剑,砍在贺文的肩膀上。贺文没有退。他一锤子砸在艾查恩的胸口。艾查恩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胸口的凹痕,又看着贺文手里的锤子。“那把锤子,”他说,“是鞋匠的。”
贺文点头。“是。”
艾查恩沉默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个疯子。”
贺文看着他。“你也是。”
他们同时冲上去。斩裂者砍下来,锤子砸上去。剑断了,锤子也断了。贺文握着半截锤柄,站在艾查恩面前。艾查恩握着半截剑柄,看着贺文。两个人,站在尸堆中间,谁都没有倒下。
“昭明。”艾查恩说,“下次,我还会来。”
贺文看着他。“下次,我还在这里。”
艾查恩转身,走了。混沌大军跟着他,慢慢地退了。贺文站在那里,握着半截锤柄,看着那片黑色海洋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锤柄。锤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字——“老根”。他笑了。然后倒下去。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米登海姆的营地里。英格丽坐在床边,缝着衣服。小埃里克睡在旁边的摇篮里,嘴里含着手指,呼吸很轻。窗外的天是亮的。
“殿下醒了!殿下醒了!”二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跑过来。鲍里斯第一个冲进来,一把抱住他。“你活着!你活着!”
贺文被他抱得喘不过气来。“轻点,伤还没好。”
鲍里斯松开他,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一个月?”
贺文愣了一下。一个月。“艾查恩呢?”
“退了。”鲍里斯说,“真的退了。斥候回报,他的主力撤回了混沌荒原。这次,是真的退了。他不会再来了。”
贺文沉默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鲍里斯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贺文接过来,拆开看。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我输了。你好好的。”落款是艾查恩。
贺文看着那封信,很久没有说话。他把信收起来,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英格丽种的花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摇。春天真的来了。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一万多人站在那里,看着他。铁门关的民兵,米登海姆的守军,震旦的士兵。他们浑身是伤,盔甲碎了半边,但没有一个人倒下。他们看着他,沉默地等着。
贺文站在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我们赢了。”他说。没有人说话。但他看见,有人在笑,有人在哭。他抬起头,看着北方的天空。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
“常平,常安,老根,汉斯。”他轻声说,“你们看见了吗?我们赢了。永远赢了。”
风吹过来,带着花香。英格丽种的花,开满了整个院子,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摇。贺文看着那些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英格丽还在缝衣服,针脚已经很整齐了,跟沃尔夫商队卖的衣服一样好。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英格丽。”
她抬起头。“殿下。”
“仗打完了。”
英格丽愣了一下。“打完了?”
贺文点头。“打完了。永远打完了。”
英格丽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那我们可以种花了?”
贺文笑了。“种。种很多很多花。”
英格丽也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缝衣服。贺文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的花。小埃里克从摇篮里爬出来,跑到贺文面前,举起手里的东西——一把木头剑,刻得很粗糙,但能看出来是一把剑。
“叔,剑!”他举得高高的。贺文接过来,摸了摸。木头很粗糙,刻痕很深,有的地方刻歪了,有的地方刻穿了。
“送给我?”贺文问。
小埃里克点头。“给叔。”
贺文把木头剑别在腰间,跟老根的锤子挂在一起。一把铁的,一把木头的,一把断的,一把假的。他看着那两把锤子和一把剑,笑了。
“好看吗?”他问英格丽。
英格丽看着那三把武器,笑了。“好看。”
贺文也笑了。他站起来,走出屋子。院子里,英格丽种的花开得正旺。他蹲下来,摸了摸那些花瓣。很软,很香,很漂亮。他想起老根说过的话——“大人,俺没啥好东西。这些,是俺们的心意。”他想起常平说过的话——“士兵的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他想起常安说过的话——“末将不后悔。”
他想起他们。所有的人。
他站起来,看着北方。天很蓝,很干净,没有一丝云。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还有花的香味。
“常平,”他轻声说,“我们赢了。永远赢了。”
风吹过来,花摇了摇,没有人回答。但他觉得,常平听见了。他笑了。转过身,走回院子里。英格丽在种花,小埃里克在拔花,二狗在训新兵,鲍里斯在城墙上喝酒。春天很深了,花开了满城。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