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登海姆比铁门关大了十倍不止。城墙高得让人脖子酸，站在底下往上看，垛口像挂在天上的牙齿。城门洞能并排走四辆马车，铁门厚得像是实心的，门钉有贺文的脑袋大。护城河宽得像条河，水是从北边的山上引下来的，冰冷刺骨，冬天也不结冰。

　　三千二百人排着队进城，花了整整一个上午。震旦士兵走在前面，盔甲在阳光下闪着光。铁门关民兵走在中间，武器旧了，但擦得锃亮。平民走在最后面，赶着马车，牵着孩子，背着包袱。米登海姆的市民站在街两边，看着这支队伍，有人鼓掌，有人流泪，有人沉默。

　　贺文走在队伍最前面。他没有骑马，是走进来的。他穿着那件旧袍子，外面套着英格丽做的狼皮大衣，腰间别着老根的锤子，背上背着常平的刀。他走在米登海姆的石板路上，脚步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昭明殿下！”“铁门关的英雄！”“是他！就是他！”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伸出手想摸他，被卫兵拦住。一个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跪在他面前，手里举着一个孩子。“殿下！您看看他！他叫昭明！我给他取的名字！”

　　贺文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孩子——一岁多，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孩子忽然笑了，伸手要抓他腰间的锤子。

　　“好名字。”贺文说。他低头看了看锤子，又看了看孩子。“等他长大了，我把锤子给他。”

　　女人哭了，跪在地上拼命磕头。贺文把她拉起来。“别跪了。好好养孩子。”他继续往前走。身后，那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里，哭得说不出话。

　　鲍里斯在城门口等他。他穿着盔甲，没有披礼服，站在城门洞底下，像一个普通的守门士兵。他看见贺文，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贺文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站在城门底下，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鲍里斯笑了。“来了？”

　　“来了。”

　　“多少人？”

　　“三千二。”

　　“够吗？”

　　贺文想了想。“不够。但够了。”

　　鲍里斯看着他，点了点头。“进来吧。我给你准备了地方。”

　　鲍里斯给贺文准备的营地在城西，原来是军营，空了大半年。一排排石头房子，整齐干净，院子很大，能容下几千人。英格丽带着女人们打扫卫生、铺床、生火。汉斯带着士兵们搬运物资、检查武器、安排岗哨。常安带着天庭龙卫在营地周围巡逻。

　　贺文站在院子中间，看着那些人忙来忙去。他们从铁门关带来的东西不多，但每个人都有一张床、一碗热汤、一身干净衣服。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尖利而响亮。英格丽种的野花，也带来了。她让人把花连根挖起，裹在湿布里，放在马车上。现在她蹲在院子角落里，正在把花一棵一棵地种下去。小埃里克蹲在她旁边，用手挖泥巴，脸上糊得跟花猫似的。

　　贺文走过去，站在她身后。“能活吗？”

　　英格丽抬起头。“能。花好活。”

　　贺文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出营地，走进米登海姆的街道。

　　这座城市比铁门关大了十倍，也复杂了十倍。街上有帝国人、矮人、精灵，甚至还有几个食人魔。卖面包的、卖肉的、卖武器的、卖魔法药水的，各种店铺挤在一起，招牌在风里晃。贺文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旧袍子，戴着狼皮帽子，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北境难民。

　　他路过一家铁匠铺，停下来。铺子里挂着各种武器——剑、斧头、锤子、长矛。他一眼看见一把锤子，跟老根的那把很像。他走进去，拿起来掂了掂。

　　“好眼光。”铁匠走过来，是个矮人，满脸胡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这是矮人符文锤，能砸碎混沌 warrior的盔甲。”

　　贺文看了看价格——五百金币。他没有那么多钱。他放下锤子，走出铺子。身后，矮人铁匠嘀咕了一句：“没钱看什么看。”贺文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走到城中心的广场上。广场很大，中间立着一座西格玛的雕像，铜铸的，手里握着战锤，指向北方。雕像下面围着一群人，有人在演讲。

　　“……混沌还会来！艾查恩不会放过我们！帝国需要英雄！需要昭明殿下那样的英雄！”

　　贺文站在人群外面，听着那个人演讲。他讲的是铁门关的事，讲得很夸张——说贺文一个人杀了三千混沌蛮子，说他的剑是龙牙做的，说他不吃不喝不睡，打了六天六夜。人群里有人鼓掌，有人欢呼，有人流泪。

　　贺文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回营地。英格丽还在种花，已经种了一大片。小埃里克坐在地上，正在玩泥巴。常安在院子里巡逻，看见贺文，走过来。

　　“殿下，鲍里斯大人请您去议事厅。”

　　贺文点点头。“走吧。”

　　议事厅在皇宫里，是米登海姆最高的建筑。贺文跟着鲍里斯走进去，里面已经坐满了人——帝国的将军们、矮人的领主们、精灵的使者们。他们看见贺文，有人站起来，有人坐着不动，有人眼神好奇，有人眼神警惕，有人眼神轻蔑。

　　鲍里斯把贺文带到长桌前，指了指最前面的位置。“坐。”

　　贺文坐下。一个满脸胡子的将军站起来。“鲍里斯大人，这就是那个震旦人？三千人，能干什么？”

　　鲍里斯看着他。“他八百人的时候，在铁门关杀了三千混沌蛮子。三千人的时候，从两万混沌蛮子手里救出了三千七百平民。你现在有五千人，杀了多少？”

　　那将军愣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鲍里斯扫了一眼所有人。“还有谁有意见？”没有人说话。

　　“好。”鲍里斯坐下来，“说正事。艾查恩南下了。”

　　房间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鲍里斯，脸色发白。

　　“斥候回报，他的军队至少十五万人。”鲍里斯的声音很平静，但贺文看见他握紧了拳头。“混沌 warriors，混沌掠夺者，混沌战獒，混沌巨人，混沌巨魔，龙魔，嗜血狂魔。所有你能想到的，他都有。”

　　房间里更安静了。贺文听见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发抖，有人在低声念着西格玛的名字。

　　“我们有多少人？”那个胡子将军问，声音不再像打雷了。

　　“米登海姆守军两万，加上各地援军，总共三万。加上铁门关的三千。”鲍里斯看着贺文，“三万三。”

　　三万三对十五万。没有人说话。

　　鲍里斯站起来。“我知道，我们人少。但这座城，不能丢。”他看着每一个人。“米登海姆丢了，帝国北境就全丢了。帝国北境丢了，混沌蛮子就能长驱直入，打到阿尔道夫，打到塔拉贝海姆，打到努恩。打到每一个人的家门口。”

　　沉默。然后贺文站起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我不要你们的兵。”他说，“我只要我的兵。”

　　鲍里斯愣住了。“三千人？够了？”

　　贺文点头。“够了。”

　　他看着鲍里斯，又看着那些将军和领主。“但我要你们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贺文指着窗外那些平民。“城里的平民，送他们走。往南送，送到阿尔道夫。”

　　鲍里斯沉默了几秒。“好。我答应你。”

　　贺文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昭明。”鲍里斯叫住他。贺文回头。鲍里斯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贺文笑了一下。“我尽量。”

　　他走出议事厅。常安在外面等着他。

　　“殿下，”常安说，“三千人，打十五万？”

　　贺文看着他。“怕了？”

　　常安摇头。“末将不怕。末将只是觉得，殿下又疯了。”

　　贺文笑了。“疯就疯吧。”

　　他走下台阶，往营地走去。三千二百个人在营地里等着他，沉默地列着阵。常安队在最前面，那些天庭龙卫像一座座铁塔。昊天狮在侧翼，六十骑灰白色的狮马，骑士的骑枪上绑着黑色的缨子。玉勇弩手和炎霖重炮在最后面，弩机上弦，重炮装弹。

　　贺文走到他们面前，看着每一个人。他认识他们了——常安，二狗，汉斯，英格丽，还有那些他慢慢记住名字的人。

　　“混沌蛮子来了。”他说，“十五万人。”

　　没有人说话。

　　“我们要挡在他们前面。”

　　还是没有人说话。

　　“我知道，我们人少。但这座城里，有十万平民。鲍里斯答应我，会把他们送走。但他们需要时间。”他看着每一个人，“我们需要给他们时间。”

　　常安第一个站出来。“殿下，末将跟着您。”

　　然后是二狗，然后是所有人。“跟着殿下！”“跟着殿下！”“跟着殿下！”

　　贺文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好。走。”

　　他翻身上马，带着三千二百个人，走出米登海姆的城门。身后，那些平民站在路边，看着他们。有人哭，有人跪下，有人举起手，为他们祈祷。

　　贺文没有回头。他们往北走了二十里，在一座小山丘上停下来。从这里能看见北边的荒野——黑压压的，像一片正在移动的黑色海洋。

　　那是艾查恩的军队。“就在这里。”贺文说。他跳下马，走到山丘顶上，看着那片黑色海洋。它正在往这边移动，很慢，但很稳。

　　“常安，列阵。”

　　常安点头。三千二百个人迅速列阵。天庭龙卫在最前面，排成三排。玉勇长戟在他们后面。昊天狮在侧翼。玉勇弩手在最后面。炎霖重炮架在山丘最高处。铁门关民兵在最后面，握着武器，腿在抖，但没有一个人退。

　　贺文站在阵前，拔出剑。他看着那片黑色海洋。

　　“重炮。”他说。

　　“在。”

　　“等他们进射程，先打巨人。”

　　“是。”

　　混沌大军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两里。

　　“放！”

　　炎霖重炮轰鸣。炮弹拖着尾焰飞向巨人，正中胸口。巨人嚎叫一声，踉跄了一步，但没有倒。

　　“继续打！”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巨人终于跪了下来，轰然倒地，压死了十几个躲闪不及的混沌掠夺者。但还有更多的巨人，还有更多的 warriors，还有更多的掠夺者。他们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弩手，放！”

　　一千多支弩箭同时射出，落入敌群。几个 warriors倒下了，但更多的涌上来。

　　“弩手，继续放！重炮，往人最多的地方打！”

　　贺文站在阵前，看着那片黑色海洋。它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天庭龙卫，准备接战！”他喊。

　　常安站在最前面，长戟平举。“准备接战！”

　　黑色海洋撞上来了。第一排 warriors冲上来，被长戟刺穿。第二排冲上来，被盾牌撞回去。第三排冲上来，跟天庭龙卫缠斗在一起。

　　贺文冲进敌阵，一剑砍翻一个 warrior，又一剑刺穿另一个。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个。他只记得手里的剑断了三次，换了三次。身上的伤口裂开又愈合，愈合又裂开。

　　“殿下！”常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左翼！左翼要破了！”

　　贺文转头看去——左翼是天庭龙卫三队，那队经验最低的兵。他们被一群 warriors围住，已经倒下了七八个人。他冲过去，杀出一条血路。

　　“顶住！”他喊，“别退！”

　　那些士兵看着他，咬着牙，继续打。战斗从中午打到傍晚。混沌大军退了三次，又冲了三次。山丘下堆满了尸体，血把草地染成了红色。活着的人靠着盾牌，大口喘着气。

　　贺文站在尸堆中间，浑身是血。“伤亡。”他说。

　　常安走过来，脸色苍白。“阵亡六百人，伤一千多。还能打的，不到两千。”

　　两千对十五万。贺文看着那片黑色海洋。它还在那里，还在等着。

　　“殿下，”常安说，“平民送走了吗？”

　　贺文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时间。

　　“再撑一会儿。”他说。

　　常安没有说话。他走到阵前，站在常安旁边。两兄弟，并肩而立。

　　混沌大军又冲上来了。这一次，贺文没有站在阵后。他站在最前面，跟常安站在一起。

　　“杀！”他喊。

　　两千个人冲进十五万大军。贺文不知道自己杀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只知道，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常安队的三排铁墙，只剩一排了。玉勇长戟，只剩几个人了。昊天狮，只剩十几骑了。他浑身是伤，已经站不稳了。但他没有退。他不能退。因为身后，还有十万平民在往南跑。因为身后，还有米登海姆，还有铁门关，还有那些他答应过要活着回去的人。

　　一个巨人冲过来，一脚踩向贺文。他闪开，巨人踩空，踉跄了一下。贺文冲上去，一剑砍在巨人的脚踝上。巨人嚎叫着倒下，压死了几个 warriors。但贺文也倒下了。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一个 warrior走过来，举起斧头——“殿下！”常安的声音。然后一个人影扑过来，挡在贺文面前。斧头砍下去，鲜血溅了贺文一脸。那是常安。他倒在贺文身上，左肩到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常安！”贺文喊。

　　常安看着他，笑了。“殿下……末将……末将说了……要跟着您……”

　　贺文挣扎着爬起来，抱起常安。血从他胸口涌出来，止都止不住。“别说话，”贺文说，“别说话——”

　　他伸手去掏丹药，但丹药早就用完了。一颗都没有了。常安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殿下……末将……末将不后悔……”他的眼睛闭上了。

　　“常安！”贺文喊，“常安！”

　　没有回答。贺文抱着他，跪在血泊里。一个 warrior走过来，举起斧头。贺文没有动。然后一声巨响——炎霖重炮。炮弹击中那 warrior，把他炸飞了。

　　“殿下！”二狗的声音，“殿下！平民送走了！都送走了！鲍里斯大人派人来了！”

　　贺文抬起头。南边，米登海姆的方向，一支军队正在赶来。旌旗猎猎，马蹄如雷。那是鲍里斯的援军。混沌大军开始撤退了。

　　贺文跪在地上，抱着常安，看着那片黑色海洋慢慢退去。他赢了。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天亮的时候，鲍里斯亲自来了。他站在山丘上，看着满地的尸体，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两千个人，活下来的，不到三百。贺文坐在一块石头上，抱着常安，一动不动。

　　鲍里斯走过去，蹲下来。“昭明殿下，”他说，声音沙哑，“平民都送走了。十万人，一个都没少。”

　　贺文没有说话。鲍里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常安的尸体，我们会好好安葬。”

　　贺文抬起头，看着鲍里斯。他的眼睛干涩，没有眼泪。“他是为了救我才死的。”

　　鲍里斯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是为了救你，也是为了救那十万个平民。”

　　贺文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常安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平静。

　　“常安，”他说，“你跟你哥一样，都是好兵。”

　　他站起来，把常安的尸体放在地上。他转身，走下山丘。鲍里斯跟在后面。“昭明，你去哪儿？”

　　贺文没有回头。“回米登海姆。”

　　“回米登海姆？为什么？”

　　贺文停下脚步。他看着南方。米登海姆的城墙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因为还有人在等我。”他说，“我答应过他们，要活着回去。”

　　他继续走。身后，山丘上，三百个活下来的士兵跟着他。二狗，汉斯，英格丽，还有那些他叫得出名字的人。两千个人，只剩三百。但他们还会继续走。一直走到最后。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