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冬天
铁门关的冬天来得早,也来得狠。十月的第一场雪就把整座关裹成了白色,城墙上的垛口积了半人高的雪,箭塔的窗户被冰封住,护城河冻得结结实实,走在上面能听见冰层底下水流的声音。
贺文站在城墙上,看着北边的荒野。雪从昨天开始下,到现在还没有停的意思。天地之间灰蒙蒙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哪里是荒野。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拉了拉领口,旧袍子已经挡不住这种冷了。他需要一件冬衣。
“殿下。”常安走上来,递给他一件厚厚的毛皮大衣,“英格丽让末将送来的。”
贺文接过来,摸了一下——是狼皮,很软,很暖,带着一股淡淡的烟熏味。“她哪儿来的?”
“打的。”常安说,“她带着几个女人,在北边的林子里打了三天。”
贺文愣了一下。英格丽会打猎,他知道。但北边的林子——那是混沌掠夺者出没的地方。“她受伤了没有?”
常安摇头。“没有。但她说,林子里有混沌的踪迹。”
贺文沉默了一下。他把大衣穿上,很合身,像是专门给他做的。领口处缝了一块小布,上面绣着一朵花——是铁门关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用彩线绣的,针脚还是歪歪扭扭的。
他摸了摸那朵花,没有说话。
“殿下。”常安又说,“鲍里斯大人来了。”
贺文转过身。鲍里斯站在城墙下,正在卸马。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士兵大衣,没有带卫队,只带了两个亲兵。他看见贺文,挥了挥手,大步走上城墙。
“你这关,越来越像样了。”鲍里斯拍着城墙上的垛口,“这墙,比米登海姆的还厚。”
贺文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鲍里斯笑了。“来看看你。顺便告诉你一声——艾查恩退了。彻底退了。斥候回报,他的主力撤回了混沌荒原,至少半年内不会南下。”
贺文点头。他已经知道了。系统面板上的任务提示早就变了——【混沌风暴·第一阶段:结束】。但他没有放松。艾查恩会回来的,他知道。游戏里,他回来了三次,每一次都比前一次更猛。
“半年。”贺文说,“够了。”
鲍里斯看着他。“够干什么?”
贺文指着关内。“你看看。”
鲍里斯探出头去。城墙下,新兵们在训练。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役农长柄矛手、役农弓手、玉勇剑盾、玉勇弩手——四个兵种,四块方阵,在雪地里整齐地列阵。汉斯站在高台上,嗓门还是那么大,但新兵们的动作已经不像几个月前那么笨拙了。刺、收、刺、收,长矛如林,整齐划一。
“多少人?”鲍里斯问。
“两千。”贺文说,“震旦兵一千二,帝国兵八百。加上民兵,能打仗的,三千出头。”
鲍里斯吹了声口哨。“三千。你从哪儿弄来这么多人?”
贺文指着南边。“你给的。”
鲍里斯愣了一下。贺文继续说:“你送来的难民,有一半留下来了。能打仗的编进队伍,不能打仗的种地、修墙、做饭。每个人都有事干。”
鲍里斯沉默了一下。“他们愿意留下来?”
贺文点头。“这里就是他们的家。”
鲍里斯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昭明,你变了。”
贺文没有笑。“我没变。是他们变了。”
他们走下城墙,在关里转了一圈。英格丽带着女人们在粮仓里分粮食,几百袋麦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高。她站在最上面,指挥着下面的人搬,嗓门不比汉斯小。看见贺文,她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殿下。”她说,“粮食够吃四个月。”
贺文点头。“够了吗?”
英格丽想了想。“省着吃,够。但要是再来人——”
“那就再要。”贺文说,“沃尔夫过几天会来。”
英格丽点头,转身继续指挥。鲍里斯看着她的背影,压低声音。“这个诺斯卡女人,你信得过?”
贺文看着他。“她替我挡过刀。”
鲍里斯没有说话。他们继续走。训练场上,新兵们已经结束了训练,正在收拾器械。二狗站在队伍前面,正在给新兵们讲什么。他讲得很认真,手舞足蹈的,新兵们听得入了神。
贺文走过去,听见他在讲铁门关的故事。“……然后殿下就站在那个缺口前面,一个人挡住了几十个混沌蛮子。我亲眼看见的,他的剑断了,就用刀;刀断了,就用斧头;斧头断了,就用拳头。他的血把城墙都染红了……”
一个新兵举起手。“二狗哥,殿下不怕死吗?”
二狗想了想。“怕。但他说过,怕也要打。因为身后有人等。”
贺文站在那里,听着二狗讲他的故事。他讲的有些是真的,有些是编的。但他编得很好听,新兵们听得眼睛发亮。
鲍里斯站在旁边,低声说:“你的兵,很服你。”
贺文没有回答。他转身走了。
晚上,贺文请鲍里斯吃饭。菜是英格丽做的——诺斯卡风味的炖肉,加了帝国南方的香料,味道很怪,但很香。鲍里斯吃了一大碗,又添了一碗。
“好吃。”他含糊不清地说,“比米登海姆的厨子做的好吃。”
贺文吃得很慢。他在想事情。
“鲍里斯。”他忽然说。
“嗯?”
“艾查恩退了。但半年后,他还会来。”
鲍里斯的筷子停了一下。“我知道。”
“到时候,不只是三万人。”贺文看着他,“可能是五万,可能是十万。”
鲍里斯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贺文沉默了一下。“我想说,铁门关守不住。”
鲍里斯愣住了。“你——”
“守不住。”贺文重复了一遍,“三千人,守三万人,守了六天,死了三千七。五万人来,我们全得死。”
鲍里斯沉默了很久。“那你想怎么办?”
贺文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帝国北境的地图,上面画满了标记——铁门关、米登海姆、奥斯特马克、霍克领。
“退。”他说,“守不住,就退。”
鲍里斯皱起眉头。“退到哪儿?”
贺文指着地图上的米登海姆。“退到你那里。铁门关丢了,米登海姆就是最后一道防线。我们所有的人,所有的粮食,所有的武器,都集中在米登海姆。在那里,跟混沌打最后一仗。”
鲍里斯看着他,眼神复杂。“你要放弃铁门关?”
贺文摇头。“不是放弃。是战略撤退。”
鲍里斯沉默了很久。“你舍得?”
贺文看着地图上的铁门关。那座关,他守了半年,死了三千七百人。城墙是他带着人修的,箭塔是他设计的,护城河是他让人挖的。英格丽在关里种了花,孩子们在街上跑,老根在城门口修鞋。他舍得吗?他不知道。
“舍不得。”他说,“但人比关重要。”
鲍里斯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你说得对。人比关重要。”他指着米登海姆,“米登海姆的城墙,比铁门关高五倍,厚三倍。城里有两万守军,十万平民。粮食够吃一年。在那里打,胜算更大。”
贺文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半年时间。把铁门关的人撤到米登海姆,把粮食运过去,把武器存起来。”
鲍里斯看着他。“你已经在做了,对不对?”
贺文没有回答。他看着地图上的铁门关,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鲍里斯,我们一起守。”
鲍里斯握住他的手。“一起守。”
那天晚上,鲍里斯走了。他急着回米登海姆做准备。贺文送他到城门口。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昭明。”鲍里斯骑在马上,回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人比关重要。那你呢?你比关重要吗?”
贺文愣了一下。“什么?”
鲍里斯看着他。“你是铁门关的魂。你在,铁门关就在。你死了,什么都没了。”
贺文没有说话。鲍里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拉转马头,带着亲兵消失在夜色里。
贺文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冬天过了一半的时候,沃尔夫来了。这次不是六辆大车,是十二辆。车上装满了粮食、武器、冬衣,还有——人。三百多人,从南边来的,有帝国人,有巴托尼亚人,甚至还有几个矮人。他们跳下车,站在雪地里,看着铁门关的城墙,眼睛里全是好奇。
沃尔夫从车上跳下来,满脸红光。“殿下!好消息!阿尔道夫那边又送了一批物资来!卡尔皇帝亲自批的!”
贺文点头。“卸下来吧。粮食入库,武器发到训练场,冬衣分给所有人。”
沃尔夫点头,转身指挥卸货。贺文正要走,沃尔夫叫住他。“殿下,还有一件事。”
贺文回头。沃尔夫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鲍里斯大人让我转交给您的。”
贺文接过信,拆开看。只有一行字——“米登海姆准备好了。你呢?”
贺文把信收起来,没有说话。他走上城墙,看着北边。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远处的地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在那片白色下面,混沌正在集结。
他走下城墙,走到训练场。新兵们正在训练,汉斯的嗓子还是那么大。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英格丽的仓库前。英格丽正在分粮食,看见他,停下手里的活。
“殿下。”
贺文看着她。“春天来了,我们要走。”
英格丽愣了一下。“去哪儿?”
“米登海姆。”
英格丽沉默了很久。她看着仓库里的粮食,看着墙上的花,看着窗外那些跑来跑去的孩子。
“那这里呢?”她问。
贺文沉默了一下。“不要了。”
英格丽低下头。贺文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英格丽。”他说。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花可以再种。”贺文说。
英格丽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带着眼泪。“是。花可以再种。”
那天晚上,贺文一个人走上北边的山坡。雪很厚,踩上去没到膝盖。他走到常平的坟前,蹲下来。木牌被雪盖住了,他用手拨开,露出上面的字——“常平之墓”。
“常平。”他说,“我们要走了。”
风吹过来,木牌轻轻晃了一下。
“铁门关不要了。人比关重要。”
他沉默了一下。
“你怪我吗?”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和远处林子里树枝断裂的声音。
贺文站起来,看着那片墓地。三千七百块木牌,在雪地里沉默地站着。他转过身,走下山坡。
他走进关里。英格丽的窗口还亮着灯,她在收拾东西。汉斯的屋里传来打呼噜的声音,他累了一天,睡得很沉。训练场上没有人在训练,新兵们都睡了。
贺文走在空荡荡的街上,脚步声在雪地里很轻。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城门的铁皮已经锈了,门框歪歪斜斜的,跟半年前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摸了摸那扇门。很冷,很硬。
“谢谢你。”他说。
门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去。
春天来的时候,铁门关空了。三千二百人,排成一条长队,往南走。前面是士兵,中间是平民,后面是马车,装满了粮食和武器。英格丽走在最前面,抱着小埃里克,孩子长大了不少,在她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抓路边的小花。汉斯走在队伍中间,押着物资。常安走在最后面,带着天庭龙卫殿后。
贺文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走出去。老根不在了,但他的锤子还在贺文腰间。常平不在了,但他的刀还在贺文背上。那些人走了,但他们的名字,贺文都记得。
“殿下。”常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该走了。”
贺文点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铁门关——城墙还在,箭塔还在,护城河还在。英格丽种的花,已经开了,红的黄的紫的,在风里摇。
他转过身,走进队伍里。
“走。”
队伍开始移动。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声音。孩子们在人群里跑来跑去,笑声尖利而响亮。有人开始唱歌,是帝国的军歌,低沉而沙哑。更多的人加入进来,歌声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贺文走在队伍中间,听着那首歌。他想起常平,想起老根,想起那些死在这里的人。他想起常平说过的话——“士兵的命,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
他回过头,看着铁门关。城门在晨光中显得很小,很旧,很破。但它站在那里,像一块碑。三千七百人的碑。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路很长,但总要走的。
“常安。”他说。
“在。”
“春天来了。”
常安愣了一下。“是,殿下。春天来了。”
贺文点点头。“走吧。”
队伍继续往南走。身后,铁门关的城门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下面。
【第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