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帝国的荣耀
阿尔道夫的清晨来得很早。贺文是被窗外的钟声吵醒的,不是一口钟,是整座城市的钟。大教堂的钟,城门楼的钟,军营的钟,甚至街边小教堂的钟——所有的钟都在敲,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汇成一片巨大的轰鸣,震得窗户都在发抖。
贺文坐起来,愣了几秒。然后他想起来了——今天是他授勋的日子。他躺回床上,听着那些钟声,忽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月前,他还在混沌荒原上啃干粮,在铁门关的城墙上砍人,在血泊里爬。现在他躺在帝国皇宫的客房里,天花板上有壁画,床单是丝绸的,枕头散发着薰衣草的香味。外面的钟声是为他敲的。
有人在敲门。贺文翻身下床,打开门。常安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崭新的盔甲——是鲍里斯送的,米登海姆的铁匠打的,胸口刻着铁门关的纹章:一座城门和一把锤子。贺文看着那身盔甲,愣了一下。“谁让你穿的?”
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鲍里斯大人送的。他说,今天是大日子,不能丢殿下的脸。”贺文沉默了一下。“老根的脸,丢不了。”
常安没有说话,但贺文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贺文洗漱完,换上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玄色锦袍,金丝龙纹,从混沌荒原穿到铁门关,从铁门关穿到阿尔道夫。衣服已经旧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下摆有几道洗不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血。他一直没舍得扔。
常安看着那件衣服,犹豫了一下。“殿下,鲍里斯大人也给您准备了礼服。”贺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不用了。就穿这个。”
他走出房间。常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鲍里斯在走廊尽头等着他,穿着一身华丽的深蓝色礼服,胸口挂满了勋章,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贺文,愣了一下。
“你就穿这个?”
贺文点头。鲍里斯看着他,忽然笑了。“行。穿这个好。让他们看看,铁门关的英雄是什么样子的。”
他转身,带着贺文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站满了卫兵,穿着崭新的盔甲,手里握着 ceremonial的戟。他们看见贺文,一个接一个地立正行礼。贺文从他们中间走过去,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回响。
大教堂在皇宫旁边,是阿尔道夫最高的建筑。灰色的石墙,尖尖的塔楼,彩色玻璃窗上画着西格玛战胜混沌的故事。门口的台阶上站满了人——贵族,将军,教士,商人,还有从四面八方赶来的平民。他们看见贺文,人群骚动起来。
“来了!”“昭明殿下!”“铁门关的英雄!”
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踮起脚尖想看得更清楚。贺文走上台阶,人群安静下来。他们看着他——看着那件旧袍子,看着袖口的毛边,看着下摆上洗不掉的血痕。没有人说话。
贺文走进大教堂。里面比外面更大,更宏伟。高高的穹顶上画着天使和圣徒,两排巨大的石柱延伸到尽头,柱子上刻满了名字——帝国历代英雄的名字。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红红绿绿的光斑。
教堂里坐满了人。最前面是选帝侯们,穿着各自领地的礼服,表情严肃。后面是将军们,胸前挂满了勋章。再后面是教士们,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香炉。最后面是平民,挤得满满当当的,有的站着,有的蹲着,有的坐在台阶上。
贺文走过通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穿着那件旧袍子,袖口的毛边在阳光下格外显眼。他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就穿这个?”“铁门关的英雄,就穿成这样?”
他没有停下。他走到最前面,站在祭坛下面。祭坛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长袍,头戴金冠,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战锤。那是西格玛的战锤,帝国的圣物。贺文看着那把战锤,心跳快了几拍。游戏里,他见过无数次这把锤子。但现在它是真的,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三步远。
握锤的人转过身来。他大概三十出头,金发蓝眼,面容英俊而坚毅,穿着一件银色的胸甲,胸口刻着双尾彗星的纹章。卡尔·弗兰兹,帝国的皇帝,西格玛的继承者。他看着贺文,目光沉稳,像在看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昭明殿下。”他的声音不高,但整个教堂都能听见。“欢迎来到阿尔道夫。”
贺文看着他。“卡尔陛下。”卡尔·弗兰兹点了点头,举起战锤。“帝国立国以来,只有七个人得到过这枚勋章。他们是帝国的英雄,是西格玛的战士,是混沌的噩梦。”他看着贺文,“今天,我颁发第八枚。”
他从身边的侍从手里接过一枚勋章。金质的,上面刻着双尾彗星和一把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昭明殿下,你带着八百人,从混沌荒原走到铁门关。你在铁门关守了三个月,杀敌上万,救了数千平民。你的勇气,你的牺牲,你的坚持,配得上这枚勋章。”
他看着贺文的眼睛。“你愿意接受吗?”
贺文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那枚勋章,金光闪闪,很漂亮。他想起了铁门关的城墙,想起了那些尸体,想起了山坡上的木牌。他想起常平死的时候,天上没有阳光,只有血和泥。他想起老根挡在缺口前,手里握着一把修鞋的锤子。他想起那些没有名字的坟,木牌上只写着“震旦士兵”或“铁门关民兵”。
这枚勋章,是给他们的。
“我愿意。”他说。
卡尔·弗兰兹把勋章别在他胸口。金色的勋章在旧袍子上格外显眼,像一团小小的火焰。教堂里响起掌声,先是很轻,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密,最后像雷鸣一样震得穹顶都在抖。有人欢呼,有人鼓掌,有人流泪。
贺文站在祭坛下面,听着那些掌声,看着那些激动的人脸。他忽然想起铁门关的那些士兵——他们从来没有得到过勋章,没有人给他们鼓掌,没有人记住他们的名字。但他记得。他记得每一个人。
他转身,面对所有人。掌声渐渐停下来,教堂里安静了。贺文看着那些人——贵族,将军,教士,平民。他们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这枚勋章,”贺文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不是给我一个人的。”
他低头看着胸口的勋章。“铁门关,死了三千七百人。他们有名字,也有没有名字的。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普通人。有怕死的,有想家的,有还没长大的。”他抬起头,看着所有人。“但他们没有退。”
教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的声音。
“这枚勋章,”贺文说,“是他们的。”
他把勋章从胸口摘下来,举在手里。“我要把它带回铁门关,放在他们的坟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选帝侯们面面相觑,将军们皱起眉头,教士们低声议论。卡尔·弗兰兹看着贺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带回去。他们配得上。”
他转过身,面对所有人。“昭明殿下说得对。铁门关的三千七百人,配得上这枚勋章。帝国不会忘记他们。”他看着贺文,“西格玛不会忘记他们。”
教堂里再次响起掌声。这一次,比之前更响,更久。贺文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枚勋章,看着那些鼓掌的人。他忽然看见人群里有一个人——一个老人,穿着破旧的衣服,站在最后面,佝偻着背,满脸皱纹。他正看着贺文,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贺文愣了一下。那个老人,长得像老根。
他再看时,老人已经不见了。
那天下午,贺文在皇宫里见了卡尔·弗兰兹。没有别人,只有他们两个。皇帝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帝国地图。贺文站在他旁边,看着那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标记,红色的代表混沌,蓝色的代表帝国。北边是一片红,南边是一片蓝。红在往南推,蓝在往北顶。
“你看见了。”卡尔·弗兰兹说,“混沌还在往南走。艾查恩退了一次,但他还会来。”
贺文点头。“我知道。”
卡尔·弗兰兹看着他。“你愿意继续打吗?”
贺文想了想。“我愿意。但我需要人,需要粮食,需要武器。”
“你要多少?”
贺文看着地图,指着铁门关的位置。“给我五千人,我能守住北边。”
卡尔·弗兰兹沉默了一下。“五千人,不够。”
“够了。”贺文说,“五千人,加上铁门关的城墙,够了。”
卡尔·弗兰兹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伸出手。“好。五千人。粮食,武器,你要什么我给什么。”
贺文握住他的手。“我不要东西。我要一个人。”
“谁?”
“鲍里斯·托德布林格。”贺文说,“我要他跟我一起守。”
卡尔·弗兰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鲍里斯,他本来就要去。他说,铁门关有他的兄弟。”
贺文点点头。他想起鲍里斯站在城墙上的样子,浑身是血,握着大剑,一步不退。他想起鲍里斯说的“我们一起守”。
“那就够了。”贺文说。
那天晚上,贺文没有住在皇宫。他带着常安,在阿尔道夫的街上走。街上很热闹,到处是酒馆和商铺,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有人在唱歌,有人在跳舞,有人在吵架,有人在讨价还价。
贺文走在人群里,没有人认出他。他穿着那件旧袍子,勋章收在怀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外乡人。他路过一家酒馆,听见里面在唱一首歌。他停下脚步,听了一会儿。
“北边来了个震旦人,龙的儿子铁的身。八百孤军守铁门,杀得蛮子丢了魂。血染城墙不退步,手里握着兄弟的坟。问他为什么不怕死,他说身后有人等。”
贺文站在酒馆外面,听着那首歌。酒馆里的人们唱着,笑着,碰着杯。他们不知道铁门关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城墙上的血有多厚,不知道三千七百块木牌排在山坡上是什么景象。但他们记住了。他们记住了那些人的牺牲。他转身,继续走。
常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们走出阿尔道夫的城门,走在回铁门关的路上。月亮很大,照在路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殿下。”常安忽然说。
“嗯。”
“您今天,把勋章摘了。”
贺文沉默了一下。“那不是我的。”
“是谁的?”
贺文想了想。“常平的,老根的,王铁柱的,赵石头的,刘大山的。”他停了一下,“所有人的。”
常安没有说话。他们继续走。走了很久,常安忽然说:“殿下,末将的兄长,会高兴的。”
贺文看着他。常安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贺文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他会哭。”贺文说。
常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他会哭。”
他们也笑了。两个人,走在月光下,笑着。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们走了十天,回到了铁门关。英格丽站在城门口,抱着小埃里克,汉斯站在她旁边。他们看见贺文,愣了一下——他穿着那件旧袍子,胸口的勋章不见了。
“殿下,”汉斯问,“勋章呢?”
贺文从怀里掏出那枚勋章,举起来。阳光照在金质的徽章上,闪闪发光。“在这儿。”他走上北边的山坡,走到那片墓地前。三千七百块木牌,密密麻麻的,在风中轻轻摇晃。他蹲下来,把勋章放在常平的坟前。
“常平。”他说,“这是给你的。”
风吹过来,木牌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贺文站起来,转身走下坡。英格丽站在山坡下,抱着小埃里克。孩子伸手要贺文抱,贺文接过他,抱在怀里。小埃里克笑了,露出四颗小牙。
贺文看着他,也笑了。他抱着孩子,走回铁门关。身后,那枚勋章在常平的坟前闪着光。
【第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