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龙岭·旧事
林沉在那间小平房里躺了三天。
说是躺,其实没怎么睡着。一闭眼就是那片黑暗,那只从深渊里往上望的眼睛。
三块石头放在枕头边,蓝的、黑的、白的。白天温,夜里凉,凉的时候他就醒,醒的时候窗外总有风声。
呜咽的那种。
第三天傍晚,胡云峰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瓶啤酒,往床沿一坐,什么也没说,先开了一瓶递给林沉。
林沉接过来,喝了一口。
胡云峰自己也开了一瓶,灌下去半瓶,才开口:“信呢?”
林沉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递给他。
胡云峰看了两眼,皱起眉头:“龙岭鱼骨庙……那地方,我爸当年去过。”
林沉心里一动:“他跟你说的?”
“没说过。”胡云峰把纸还给他,“他失踪以后,我去他单位收拾东西,翻到一本笔记。上头记着几个地名,龙岭是其中一个。”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还有一个,是野狼山。”
林沉愣住。
野狼山。
胡云峰的父亲,也去过野狼山?
“他笔记里写什么了?”
胡云峰摇头:“没写多少。就说那地方底下有东西,不能下去。但后来他还是去了。”
他盯着手里的酒瓶,沉默了很久。
“我爸那人,一辈子谨慎。他要说不能下去,那肯定是真的不能下去。可他最后还是去了。”胡云峰抬起头,看着林沉,“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沉没说话。
“因为有人逼他去的。”胡云峰说,“他单位,那个年代搞的什么项目,我也说不清楚。反正是官面上的事。”
林沉脑子里闪过国字脸。
还有那个电话。
“你爸在什么单位?”
胡云峰沉默了几秒,说了两个字:“749。”
林沉的酒差点洒了。
749。
国字脸那个部门。
胡云峰看着他这反应,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
林沉点头。
“那我不多说了。”胡云峰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来,“龙岭那边,我去。你去不去,自己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沉一眼:“那个姓张的,要是真在那儿,我也想见见。”
门关上了。
林沉盯着手里那张纸,盯了很久。
脑子里,女王的声音轻轻响起:
“那个地方,有东西在等你。”
“什么东西?”
“比我老。”女王说,“比那个姓张的也老。”
林沉攥紧了那张纸。
第四天早上,林沉出门了。
他没去找胡云峰,先去了一趟邮局。
柜台里的中年妇女看见他,点点头:“又寄信?”
林沉摇头,要了一张纸和一支笔,趴在柜台上写了一行字:
“龙岭鱼骨庙,三天后见。——林”
他把纸叠好,装进信封,封口,递给中年妇女。
“寄哪儿?”
林沉说了个地址——胡云峰的。
中年妇女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名字,愣了一下:“这人我知道,常来取信的。”
林沉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邮局,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
太阳出来了,照在胡同口的电线杆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街上的人和往常一样,骑车的、走路的、买菜的老太太、追着跑的小孩。
八十年代的北京,和任何一天都一样。
但林沉知道,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三块石头。
蓝的温的,黑的凉的,白的冰的。
三种温度,三个灵魂。
还有那个叫归墟的东西,在某个地方,看着。
他往潘家园走。
走到早点摊的时候,胡云峰和王凯已经在那儿了。
王凯看见他,招手:“林哥!这儿这儿!”
林沉走过去,坐下。
胡云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一碗豆浆推过来。
三个人闷头吃完,胡云峰站起来:“走吧。”
王凯愣住:“去哪儿?”
胡云峰没回答,看向林沉。
林沉点头:“龙岭。”
王凯嘴里的烧饼差点喷出来:“龙岭?哪个龙岭?咱不是刚从沙漠回来吗?又去?还让不让人活了?”
胡云峰没理他,转身就走。
王凯看看胡云峰的背影,又看看林沉,叹了口气:“得,我就知道,跟着你们俩,不是在地底下就是在去地底下的路上。”
他抓起最后一个烧饼,追了上去。
林沉走在最后。
走到街口,他突然站住。
回头看了一眼。
早点摊还在那里,炸油饼的大姐还在忙活,几个老头还在下棋。
一切正常。
但林沉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从很远的地方。
从很深的地下。
他转身,跟上胡云峰的脚步。
(第二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