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停,树叶上聚集的雨滴落下,时不时的敲击着车窗。车内一片寂静,车窗半开着,飘出浓重的香烟燃烧味。
“鸟娃子,早晨上山的时候,他们没说几点下山吗?”幺叔坐在后座,满脸愁容的趴在驾驶座的靠背上,探着头,问这几天一直车接车送学生们的鸟娃子。
鸟娃子深吸了一口烟,眯着眼从唇齿间吐出白烟,“几个人芽子,上了几天学,以为有点什么见识,跟我能多说什么。”
“哎你,不要老这么瞧不上人家有文化的,算了算了,我去看看。”
幺叔叹了口气,起身拿走了副驾驶的手电筒,推开车门跳了下来。山里入了夜温度急剧下降,加上刚下了雨,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一股冷意从脚底心贯穿到头顶,冷得人头发都竖了起来。幺叔裹了裹身上的军大衣,望了晃前边的路,深一脚浅一脚的朝前走去。
走了大概五六百米,前面有隐约的灯光晃来晃去,幺叔眯着眼提着灯看过去,又等那束光靠近了一些,幺叔壮着胆向对面喊话。对面果不其然传来几声熟悉的声音。
他一路小跑着去迎接他们,“哎呦,可算是……”本来想着好不容易等到他们回来了,几人也应该是累坏了,可没想到真碰了头以后,几个学生谁也不说话,全低着头站在原地,像是雕塑一样。他以为是几人被山里的暴雨吓坏了,毕竟黑灯瞎火的,赶忙拽着学生们下山,一边推着他们走一边念叨着,“村长可急坏了,我们都急坏了,没事没事哈,下边都给你们炖好鸡汤了……”
话还没说完,后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打断了幺叔,他赶忙回头看,是个满脸泥的女娃,那是老张的师妹。
幺叔手足无措地比划着,不知道该怎么劝她,但是他记得她的亲师兄是谁,赶忙回头找老张的身影,他匆匆忙忙看了一圈,却始终没看到。
“哎,那个谁呢?那个她师兄……小张……”
“老张……没了……”邵少也再也绷不住地哭了出来。
“没……没了?”突如其来的信息让幺叔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只感觉大脑嗡的一声,耳朵也开始耳鸣起来,程北在他身边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也都没进他的耳朵里,他只听到了,“坠崖。”
幺叔愣了一会儿,但是作为踏山人,作为这里唯一一个真正的成年人,他没有时间去回想,去难过,去愣神,他必须马上把这些剩余的孩子们带下去。
“鸟娃子,鸟娃子。”离车还有几十米的时候,幺叔大喊着车里的鸟娃子。鸟娃子本来不想动,但幺叔一直喊他,他才不情愿地下了车,帮忙把后边的车门打开,去拿学生手里的仪器。
“出事了,有一个学生坠崖了。”趁着几人上车的功夫,幺叔把鸟娃子拉到一边悄声说着,鸟娃子本来满脸不屑的表情也一下变得严肃起来,毕竟除生死,无大事。
“先回,我路上给村长发个消息,先说明一下情况。”幺叔简洁地交代了一下,拍了拍鸟娃子的后背示意快下山。
他看着又一道闪电划过天空,刚停了的雨,又开始有了降临的预兆,今晚注定是个不眠夜。
……
……
洛锁锁坐在大堂离门最近的沙发上,焦急难安地看着门外,她扶着沙发一瘸一拐的站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半了。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的,刚看表的时候就十点二十八了,过了这好一会儿才过了两分钟。
门外没有来人的身影,她又坐回沙发,把手压在胸口,仰着头长舒着气。
自从程北告诉她,他们刚恢复信号,已经在下山的路上时,她就下楼等着了,但是左等右等都不见人,再给程北发信息也没了回复。
正当她双手拿着手机,举在额前做祷告的时候,一辆车停在了门口,村长他们也从大门另一侧的食堂小跑了出来。
洛锁锁扶着沙发的靠背艰难地站起来,慢慢地往门口移,奈何她的脚受了伤,心里着急但是脚却使不上劲。
终于……还没等她走到门口,熟悉的脸出现在了她眼前,只是他们的表情看起来……不仅仅是疲惫还有悲痛,“程北……”
她喊着程北,程北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眼神里都是躲闪。她又转头看向于彤,于彤的眼睛肿得通红。洛锁锁有些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能着急地扫过这一张张神情恍惚的脸。
“张师兄呢?”
她终于发现,回来的人里没有老张。
“张师兄呢?”她伸手去抓程北的衣袖,用力地晃着他的胳膊,“老张呢?”
程北的嘴哆嗦了几下,他攥紧了拳头,咬了咬牙,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那不愿意说的话,“老张死了……坠崖,为了落实坐标点,把掉了的标记纸捡回来重新贴回去,失足……”
洛锁锁双眼呆滞地盯着程北,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她只感觉胸口疼。
他们身后,村长,幺叔,鸟娃子……很多人,甚至大堂里的服务员,都一言不发地低下了头。
大堂里静得出奇,只有鱼缸的过滤机咕噜噜的响,门外的大雨又开始肆无忌惮地下,试图冲刷今晚这场悲剧。
因为今晚的暴雨,到这里的路被落石挡住了,搜救队和警察只能雨停了再来,村长把村卫生所还有村里的赤脚医生都找来,他们淋了几个小时的雨,老张是不幸的,但是剩下活着的人也更要保重身体才对。
喝了点汤,简单的夹了几口菜,程北便坐在了大厅,等医生给他开药。不知道是因为老张的事儿,还是因为他有些发烧,明明很饿却没什么胃口,硬撑着喝了几口汤还差点吐出来。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儿去,邵少自打回来,饭没吃几口就一直不停抽他那明明戒了很久的烟;于彤自知作为主心骨的大师姐不能垮,硬撑着和村长还有导师进行沟通;洛锁锁和老张的师妹两个人,一会儿互相安慰一会儿抱头痛哭;老张的师弟更是一直念叨着如果他拽住老张该有多好。
程北把胳膊压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眯着眼看着大堂里的众人,不停打电话和各方面交涉沟通的村长和于彤,陷入自责的邵少和老张的师弟……他闭上了眼,早知道这样,他就不和老张置气了;早知道这样,他当时就算和老张大吵一架也要坚持下山;早知道这样,今天一早他就应该再看一眼天气预报确认一下……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生命啊,他的脑海里开始浮现出见老张第一面的情形,一幕幕的像走马灯一样,他开始想老张的父母知道了这个消息该怎么活。
程北捶打着自己的脑袋,那种头痛欲裂的感觉撞击着他的头骨。
“小北,回去歇着吧。”邵少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他身旁,他身上浓重的烟味掩盖不掉他沉重的心情,只是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几丝以前未有的坚定。
“大家都歇着吧,师妹,师弟……师姐……”
“老张……不会希望看到我们这样的,他那么开朗明媚为他人着想的人……”邵少说着说着,开始渐带哭腔后便不再说了。他不愿意这个时候显得脆弱,他要替师姐分担,替老张顶起来后边的重担……
“走吧,小北……”邵少一把揽起程北的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扶着已烧到迷糊的程北,又示意师弟师妹们走他前边,他要看着他们安全地上楼回到房间。
“师姐,天大的事,明早再说吧,你不必硬撑着。”邵少路过于彤身边,轻声地说着。
邵少的话让于彤极力压制的情绪突然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失控,她眼底满是泪水地回了一句“好。”
邵少把所有人挨个送回去后,转身下了楼,帮着于彤最后拨通了两位导师的电话。
打完电话,已经是十一点四十五了,他看着于彤回到房间后,又点燃了一支烟,蹲坐在房门口。
这支烟他没有抽,只是夹在指尖,任凭烟丝燃尽,烟雾缭绕,对着光透过烟雾,他仿佛看到了当时新生刚入学老张学他抽烟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