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北把医生开的药喝了之后,换了干爽的衣服,发着烧他不敢洗澡,所以就先睡下了。
刚躺下的时候他还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感觉,身上时不时发烫又发冷,后边大抵是实在撑不住了,终于还是沉沉的睡了过去。
发生太多的事情了,山里的暴雨,老张的突然坠崖,已经冲垮了队伍里每个人的身体和情绪。
……
“咕咕……咕……”
伴随着几声响亮的鸡鸣声,程北的意识从睡梦中被唤醒,他迷迷糊糊的看了一眼表,五点半。
昨天早晨他就是被鸡鸣声吵醒的,看来这酒店不仅养鸡,还定点报时。
鸡鸣声没过多久就停了,但是程北怎么也没有睡意了,毕竟老张的事儿还没处理完,昨晚回来他就发高烧,也不知道现在是个什么进度,外边的雨似乎已经停了,不知道救援队来没来。
程北一边想着,一边回头看向熟睡的邵少,他睡得正香,细听还能听到轻微的鼾声,昨天他应该是忙到了很晚,才会这么累。
带着昨晚身体抱恙的愧疚,加上确实没有睡意,程北轻轻地拉开被子,蹑手蹑脚的下了床。邵少还没起床,他怕洗澡吵醒他,就简单摸了把脸,披了件干净的外套出了门。
时间还早,酒店里除了昨晚值夜班等着八点换班的前台外,都没什么人。程北轻点着头和他们打了个招呼后,便走出了酒店的门。清晨山里的空气极好,清新提神,这是城市里不曾有的感觉。
雨已经停了,地面也干了,完全看不出昨晚下过暴雨的痕迹,除了那阴沉沉的天,不然程北都会以为昨天那是一场梦,不过要真的是梦就好了,程北看着不远处那片群山,叹了口气。但是事已至此,斯人已去,生者已矣,他只盼望着救援队赶快来,无论如何,总得找到老张的遗体,让他“回家”。
“你好。”
程北把胳膊撑在前台,硬挤出一个笑脸喊醒了在打盹的前台小姐姐。
“您好,有什么需要帮到您的吗?”小姐姐眼睛都没完全睁开,话已经熟练地从嘴里说了出来,她用力睁了睁睡眼惺忪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程北。
“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程北看着她实在辛苦,困成那样还被自己叫醒,心里突然有些过意不去。
“没事,您说。”
“那个,我想问一下,你知道救援队什么时候来吗?”
“救援队?”小姐姐往前靠了靠身子,侧着头,明显她没听明白。
“就昨晚……不是出事了吗?说要等第二天救援队来,但是昨晚天气不好上不来,说看看今天,我见雨都停了,那救援队你知道什么时候来吗?”
“哦,您说警察局吧,他们什么时候上班?大概八点多吧。”
很显然,她还是没理解程北的话,程北正准备详细说的时候,前台的电话响了,小姐姐就忙着接起了电话,程北也只好离开。
询问无果,其他人也还没起床,程北只能着急,却没什么办法。
噔噔噔——
大堂里敲响了六点半的铃声。
昨天的这个时候,大家都陆续起床准备吃早饭进山了,而今天,感觉一切变了又没变。
“小北,去哪儿了?”微信弹出了消息提醒,看来是邵少醒了之后发现程北不在了,他简单的回了一句后,就小跑着上了楼,既然邵少醒了,他准备冲个澡,毕竟昨天淋了雨回来都没洗。
“我就说一大早,怎么一睁眼你就不见了。”程北推门进来的时候,邵少正在系鞋带。
“五点半有只鸡打鸣,吵得我实在睡不着。”程北边说边从包里拿出了毛巾和便携洗漱用品。
“师兄,我冲个澡,很快,要是救援队来了喊我。”程北说着就拿着东西进了卫生间。
“哦哦哦好。”邵少皱着眉看着关上的卫生间门,摇了摇头,把房间的窗帘一把拉开。
程北冲澡的时间很快,他头发滴着水出来的时候,邵少正在座位上跷着腿,哼着歌玩手机。程北心里不由得一酸,出了那么大的事儿,邵少还必须要装着像个没事人一样,去照顾他们这些师弟师妹,不让大家看穿他的悲痛和脆弱。
“下边饭好了,你吹个头发我们下去吧。”
“好,师兄。”程北有些哽咽的压制着自己的情绪,小声回着邵少,吹风机呜呜呜的声音在头顶盘旋,或许是因为低头,他总是抑制不住的想流泪,好不容易吹完了头发,两个眼睛也已经红肿。
“怎么了小北?没事吧?”邵少一抬头,正对上程北红肿的双眼,他立马站起身问程北。
“没,没事,低头时间……太长了。”程北边说边转过身去,怕邵少担心他。邵少没再继续问什么,程北也就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和邵少出了门,
“哎,醒来了。好巧?你们也下去吃饭?”
两人刚一出门,正要往楼梯方向走的时候,后边有人叫住了他们,那声音听着很熟悉,熟悉又陌生。
邵少和程北两个人回过头,这一回头不要紧,却直接让程北瞳孔地震,他半张着嘴,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来人。
“嘿,老张,还说下去以后给你发消息呢?”邵少朝着叫住他们的人摆了摆手,示意大家一起下楼。
“张奭?”随着邵少话音刚落,程北震惊的喊出了老张的本名。这是怎么回事?明明昨天不是?啊?老张昨天坠崖了啊,那暴雨,那惊雷?今早站在这里的人是谁?这个所谓的老张他真的是人吗?程北只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要炸掉了一样。
“哎,小北师弟居然能喊对我名字,不过你怎么这么吃惊?”老张有些欣喜的走过来捏了捏程北的胳膊后,便和邵少他们朝着楼梯方向走了过去。
有感觉,有温度,活的?
程北用手掌抚在刚刚老张与他产生肢体接触的地方,呆呆的看着那个和邵少有说有笑有影子的老张。
不是鬼,是人。那坠崖,暴雨……怎么解释?难不成他又做梦了?哪儿有那么长、那么清晰的梦?他昨晚回来还发烧了,这到底怎么回事。
“小北,快点。”楼梯口的邵少招呼着还愣在原地的程北,程北的目光紧紧的跟随着下楼的老张,他一定要搞清楚这到底怎么回事。
吃饭的时候,老张去夹哪个菜,程北就起身夹哪个菜,老张的一举一动都被程北死死的盯着,非要看出他的一点破绽。
“你今天怎么了,话这么少?”洛锁锁用胳膊肘碰了碰程北。
洛锁锁这一碰突然提醒了程北,他依旧紧盯着老张,侧了侧身子问洛锁锁,“你的脚这两天恢复的怎么样?昨天下雨你这脚疼吗?”
“什么啊,我昨天才崴的脚,哪儿能好那么快,况且什么时候下雨了?”洛锁锁被他问得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不过明显程北似乎也没听进去她说的话,毕竟老张现在是他的重点关注对象。
“哎对,小北,你早晨说什么救援队又是什么?”坐在程北另一侧的邵少听到两人的对话,也凑过来疑惑的问着他。
“就是有人坠崖,救援队进山搜救遇难人员的。”程北脱口而出,眼神依旧紧跟随着拿了豆浆回来的老张。
“哦,不过救援队来干嘛,有人坠崖吗?”邵少边问边塞了一片面包进嘴里。
“老张坠崖了。”
程北下意识地讲了出来,他讲出来后饭桌上的几人都不约而同的停下了手边的动作看向了他。老张也转过头,满脸不可思议的看着程北,这个时候的程北猛的从凳子上站起来,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
“你说什么呢,程北?”洛锁锁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行为举止极其怪异的老同学,“你怎么了这是,从今天一早就很奇怪,你被夺舍了吗?”
“小北,你怎么了?昨晚又做噩梦了吗?”
“……”
耳旁传来大家满是疑惑的关切,程北在这个时候也有些崩溃了,他始终想不通明明昨天死了的老张怎么就第二天好端端的出现在了这里,而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一切一样,真的就仿佛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参与却只有他记得的梦。
“小北,你怎么了。”
“小北……”
大家一声声的问询如浪潮一样席卷进他的耳朵,涌入他的大脑,他再也控制不住了。
“啊!”
程北垂着头,把拳头砸在桌上,桌上的碗筷都被震得啷当一响,所有人也都不再说话,也没人敢说话,全都屏气敛息的看着程北,等他的下一个动作。
他长舒了口气,抬起头看着老张,又缓缓坐了下来,一边坐下一边对着大家连连低头说对不起。他还是忍住了,没有直接把昨天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讲出来,因为无论眼前这个老张是真是假,发生了什么,其他人也只会觉得他像个神经病一样。
大家自然也没计较什么,都知道他做怪梦还特别真的这个事儿,所以权当是程北精神压力过大,又犯了毛病。
“锁锁。”吃完饭的时候,程北借口带着洛锁锁再去检查一下脚,把她拉到一边,环顾了四周,看着她脸上的每个表情转变,小声的问着。他
“你能不能给我说说咱们来了这儿以后经历了什么?”他现在只能问她,他知道虽然洛锁锁会损他,阴阳他几句,但是还是会告诉他,且不会多想觉得他像个疯子,就像之前他做梦一样,她不理解但是会尊重。
“你没经历吗?”洛锁锁皱着眉,身体向后嫌弃地看着程北,要不是自己脚扭了,她早就不跑了。
“不不是,我写日志,怕自己记得有误差,想让你复述一遍。”程北随便编了个理由。
洛锁锁哦了一声,也果然没再怀疑什么,言简意赅地把来了这儿以后的时间线简单的描述了一下。
“所以,我们是前天来的这个地方,昨天进的山,你的脚也是昨天扭的?”
“没错。”
“我没有发烧?”
“你只晕车了。”
“昨天也没下雨?”
“不止昨天,咱们到这儿的那天也没下。”
“我们团队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我!我脚扭了!你不把我当人吗?”
“抱歉抱歉,除了你呢?”
“没有了,所有人都很好!——程大少爷,您还有事吗?”洛锁锁叉着腰靠在墙边看着程北,她已经被问的没了什么耐心。程北赶忙赔着笑脸,答应回去请她吃饭,才把这位姑奶奶扶上了楼。
边扶着她上楼程北边想,在山里赶上暴雨,老张坠崖这个事儿一定不是他在做梦,他很肯定。因为他的印象里昨晚发烧回来后他睡的很稳,且在进山的前一天他做了噩梦,这一点邵少也认同,这两种状态不可能以两种记忆形式存在在他的意识里,并在同一天夜里发生。但是那种意识又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那只有一种可能了。
程北看着二楼楼梯拐角处挂着的万年历,上边写着年月日和时间。
他清楚地记得老张坠崖是在22号,第一次进山是在21号,现在他眼前的万年历上记录的时间,22号,正是他所经历的老张坠崖那天。
时间,倒转了。
他,循环了。
他不怀疑自己,也不怀疑那又是一个梦,他早有预感他必然经历一些非同常人所能理解的事情,无论是不是循环,他都把它当做循环,既然是循环,那他定不会让悲剧再次发生,也必定要在今天去验证这到底是不是所谓的循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