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车晃晃悠悠的在山路上慢慢行驶着，说来也巧，刚坐上车，雨就下了。所有人无不感叹幸好没有多在山上逗留，那样大的雨在山上，天一黑怕是都下不来。

　　程北看着雨滴不知疲倦地撞在车窗上，懒散地划过一道道水痕。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车后排窝在角落里的老张，淡淡地笑了笑。在老张的故事里，恐怕只有他们两个人争吵和这次不太顺利的任务，以及无法交代的数据。但是程北知道，也只有程北知道，他救了他。

　　鸟娃子开着车，平安地把一行人送到了酒店，洛锁锁也早已经在酒店的大堂等候着他们。大家相安无事的吃了晚饭。各自回房间休息。

　　之后的几天，程北一反常态地，每一天都要比闹钟预定的时间醒得还要早。每天早晨起来他都怀着对周围事物新奇的态度，像个刚出生的婴儿打量着四周，因为他不知道。像那样的一天，究竟又会在什么时候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又或许，那真的是一场梦。

　　之后的几天，雨停了，天也渐渐放晴。在幺叔的带领下，没过多久，他们就把数据采集完毕，和招待他们的众人告了别，便踏上了返校的路途。

　　和来时一样，鸟娃子依旧耷拉着脸，一言不发的把他们送到了客运站，他们又晃晃悠悠的坐着大巴到了高铁站，只不过这一次，大家都没有晕车，感觉一切都很良好。

　　程北坐在返校的高铁上，车窗外的风景在眼前一晃而过，向后飘去，这段旅程便在此告一段落。

　　他侧过头，看着周围熟睡的队友们，回想着这段仅自己可知的经历，奇妙又荒谬。

　　程北是一个很善于逻辑思考的人，也是典型的理科生，相信科学，却又充满幻想，会信一些牛鬼蛇神，还幻想自己是不同寻常的天选之人，但这些总归是做梦。回归日常生活，这种事的发生是极为不科学的，很显然违背常理，也违背程北人生在世二十年的认知。

　　老话长说，时光不可倒流，破镜不能重圆，人死不能复生。都代表着过去的事就会过去，你没有后悔药，也无法再经历一遍去改变它的结果。这是科学，也是几千年来人们所熟知的常理。所以在本质上，程北是不愿意相信这种事情的发生的，但事实上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就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亲身经历过也亲眼见过，看过，听过，甚至改变事情的结果。

　　但是哪怕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他也亲身经历过，但在他的心里，还是不太愿意相信，因为那种事情只发生了一次，他甚至没有第二次机会去验证，去深刻地感受这种违背科学常理的事情为何发生，以及它的漏洞在哪里所以程北对这种事情还是抱有怀疑态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种事情的发生，对于程北来说，在某些层面上他是心里暗爽的。毕竟他一直都在幻想着自己是一个天选的救世主，救济苍生，或者是拥有异能，不同于常人。其实，如果这种循环是真实存在的，他倒不介意是不是真的违背科学常理，他还是比较期待再有第二次这种体验机会。

　　总的来说，眼下这件事情的发生，对他的生活似乎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他还是一个普通人，生活也没有发生什么改变，还是需要按部就班地上学，去实验室做实验，还是因为数据的错误而焦头烂额。偶尔还会因为一点小问题被老师批评。虽说是救了老张吧，但这件事总的来说，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在他陷入循环这件事没被弄清楚之前，老张这件事也显得那么模棱两可，模模糊糊。不太好轻易下定义。

　　反正嘛，日子还得一天一天的过。他也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但是心里还是有一些小小的期待的。

　　……

　　随着车厢里的语音播报，高铁降低了速度，慢慢驶入站台上已满是人的高铁站。

　　于彤清点着人数和背包，嘱咐大家拿好个人物品，准备下车。该说不说，她这个大师姐确实很富有责任心，她虽然看起来不苟言笑，性情冷冷淡淡，但是和她在一起共事，确实让人安心踏实很多。

　　出了高铁站，几人前后脚打了车回学校，相约放了东西以后，在学校后街的烤鱼店见面，辛苦了这几天，总得犒劳犒劳自己。

　　明明只是出差了几天，宿舍楼门口的门禁就仿佛不认识程北了一样，前前后后刷了七八次才认证成功。程北推开宿舍门，宿舍里没人，看来大家都去了工位上或者做实验。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去水房摸了把脸，拿了电动车的钥匙和纸巾便下了楼，他还要去接脚没好利索的洛锁锁。

　　洛锁锁行动不便，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等到了烤鱼店的时候，大家已经全到了，除了老张。

　　“老张师兄呢？”程北环顾了一下四周，老张的师弟师妹都在这里，却唯独缺了老张。

　　老张的师弟和师妹无奈地摇了摇头，“还在办公室和老师面谈呗，这不，先让我俩来了，他说等结束马上来。”程北哦了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希望老张的导师没有为难他。

　　由于老张还没来，所以大家一致决定先不上菜，喝几口水垫补垫补。桌上的所有人都还在回忆着这次出差经历，程北却在一旁看着水杯里的水，默默地听大家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

　　“你今天怎么这么沉默？这不像你啊。”一旁的邵少用胳膊肘碰了碰他。

　　“哦，没事，兴许是太累了吧，也可能是太饿了。”程北回过神，笑了笑说着。

　　“不过我说真的，那天晚上的雨是真大，我走的时候听村长说，山里都有树被雷劈了，幸好咱们那天早早踩着点下了山，要不然，被滞留在那儿，黑灯瞎火的，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回想起那天山里的暴雨，邵少依旧惊魂未定的说着，说完还喝了口水压压惊，庆幸那天大家做了明智的决定。

　　听完邵少的话，程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从他这个视角去描述那天的事情，他内心很复杂，也很矛盾。

　　“哎，抱歉，久等久等。我来了。”正说着，老张进来了，他连声抱歉，说因为他耽误了大家伙吃饭了。

　　经过这次出差的经历，大家也不跟他客气，早已打成了一片，催促着他赶紧坐下来。菜点了饭也上了，再不吃人都要饿成肉干了。

　　“怎么样？和你导师面谈还顺利吗？”邵少在一旁打趣着。

　　“哎，他，我都习惯了。无非就是完成得不好，直接骂；完成得好，就是不骂也不表扬呗。然后还是那样的话术，建议我读博。”老张平静地说着，一边说一边拆掉了餐具的外包装，看来这样的事对他来说已经是寻常。这早已见怪不怪。

　　“那所以这次，是直接骂了，还是不骂不表扬？”

　　“庆幸吧，不骂不表扬。这几天的苦也算不白吃。”老张耸了耸肩。

　　程北坐在老张的对面，抬眼用眼睛的余光看着老张，听老张说完这段话。他在想，如果那一天没有循环，老张真的从山顶的悬崖边失足掉下去，他的老师会想什么呢？是会觉得老张太不小心了，还是会觉得因为自己压力给得太紧，过于苛刻要求，间接导致学生在那样极端的环境下都不愿意下山，最终发生意外而后悔呢？

　　他想着，没想出一个所以然，他自嘲地笑了笑，笑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用这种危险的事情去当做人性的考验，人性在这个世界上是最不值得考验的东西。

　　菜很快就上齐了，征求了在座各位女生的意见之后，他们点了啤酒。研究生，烟酒生，压力大的时候。大家也只能通过酒精让自己的神经得到短暂的麻痹。

　　这天这顿饭一直吃到了很晚，也就是酒精的效应吧，虽然也根本没喝多少，大家都在席间说着自己这些年的经历，吐槽着老师，说着自己的本科生活，说着自己的课题和那失败的实验，以及自己的微不足道的成果。

　　他们一直在饭馆呆到要关门，才慢慢悠悠地出了店门。

　　在前面宿舍区的路口分别之后，程北骑车带着洛锁锁和老张的师弟师妹，回到了他们的那片宿舍区域。

　　“唉。”老张的师弟突然叹息着。

　　“怎么了？累了？”程北瞟了一眼问着。

　　他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说，“其实今天，吃到最后，我真的感觉我师兄太苦了。”

　　听他这么说完，程北回忆着刚刚席间的对话，后边大家都在吐槽着各自的老师，说自己在这上学读研几年遇到的困难，但是老张总是笑呵呵的去安慰大家，虽然大家都知道，这里边他才是压力最大的那个。

　　“师兄总是这样，在实验室也是，师弟师妹有事都找他，其他师兄师姐也觉得他值得信任，什么都找他。他踏踏实实的，从来不和人发急脾气，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也有能力，所以老师也什么都找他，明明他自己压力很大，我有时候感觉他活的真的很累。现在老师又让他读自己的博，大家谁都看得出来怎么回事。”

　　听完他的话，程北觉得，不管循环是否是一件符合常理的事，最起码在这一刻，他觉得它是有利的——它挽回了一场意外，救了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