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些,快些。”
于彤摆了摆手让队伍在前边先走,自己在队尾催促着还在那几棵树旁徘徊的老张。他非说刚刚看到邵少测的胸径位置不准确,要重测一次,火急火燎的记了个数,就开始收标尺。
果然这山里的天气阴晴不定,抬头已是乌云密布,几滴小雨滴开始不经意的落下,似是为后边的大部队打前站。
于彤回头看着已经走出有一段距离的队伍,无奈的撇了一下嘴一跺脚,转身向还在装卷标尺的老张走去。
“师姐,这卷尺……”于彤皱着眉低头看着老张蹲在地上,手里的卷尺一团乱麻,很明显是从盘上散了。但是她现在不想管那么多,也没耐心听老张说卷尺的问题,雨滴已经稀稀落落的不知道在她脸上砸了几次了。她弯下腰,把老张手里的软卷尺一把拿过来,随便卷了卷,扯过他的书包拉开拉链用力塞进去。
这一系列的动作不带任何拖拉的完成后,于彤抓起老张的胳膊快步向前边的队伍追赶。
“师姐,那个卷尺还能用吗……”
一边小跑步往前赶,老张还在担心着包里没有被盘好的卷尺。于彤这个一向平稳的人也已有些急眼了,她虽知道老张那个导师,很是压力他们,如果出差时这种仪器设备损坏,都让学生自己贴钱赔偿……
但是现在……又一滴雨砸在了于彤脑门上,现在更重要的赶快下山。
“先下山,下了山我来修,修不好我补你一个。”她还是耐着性子,语气虽冷淡,却平静地给老张吃了一颗定心丸。
追上队伍的时候,已经开始飘毛毛细雨了,天空中也轰隆翻滚的又响了几声雷。
“把这个穿上吧,暂时救个急。”程北一边走,一边把胸前的小包打开拿出几个用小袋子装的简易雨衣,虽然看着薄薄的,那质量充其量也就家用垃圾袋差不多,但是有总比没有强。大家都各自接过程北手里的雨衣,为了不耽误时间,就一边走一边穿。
天空中又轰隆了几声,雨也渐大,空气中混杂着泥土和树叶的潮湿气息,路也变得泥泞起来。
程北抬手看了一眼腕上的表,马上四点半了,按照他们早晨上来的用时,除去当时大家都是体力充沛,天气状况良好,要是能赶在七点之前下山都不错了,更何况这雨眼见的越下越大,山间也开始起雨雾……
“还没信号吗?”老张问着。
“没有!”走在最前边的邵少大声回复着。
“别一会儿等咱们下去没车上来,要给他们打个电话吗?”
轰——隆——隆……又一阵雷声。
程北指了指天,“你敢打吗,天然的引雷装置,小学课本没学过吗?这儿树还这么高,这不是常识吗?况且都说了没信号。”程北其实已没了什么好脾气,从老张非要测那几个指标,于彤做了一个所谓的和事佬老好人,不立即下山,而是又在上边耽搁了半个多小时,一直等到雨真的下了下来才匆忙动身下山的时候,他心里就满是无奈和不爽。
对于一个自己不熟悉地形,且危险与未知系数持续升高的地方,程北想不到除了立马离开更好的办法,他相信是个正常人都会像他这样做出判断。
但是反观他们这个队伍里除了他之外的几个人,他说下雨山上不安全应立马下山的时候,本来大家都要走了,老张突然跳出来说数据没测完,什么数据能比自己的命重要。程北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于彤怎么也非要做这个烂好人,现在这个情况必须下山,多呆一秒就是多一份危险,要不就是老张的话唤醒了这群长期被push的研究生的恻隐之心。
怎么能把替老师挣钱的横向数据看得比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程北带着一肚子怨言,背着机器,黑着脸向前走着。算了,已经是这样了,能有什么办法呢?结果老张还好死不死的提出了这么一个没有科学常识的问题,程北也懒得在乎他是师兄,是比自己高一届的学生,是邵少的舍友朋友,直接劈头盖脸怼了过去。
老张大概是自知理亏,没有再说什么,整个队伍也没有一个人说话,都闷着头往下走,耳边都是雨滴砸在树叶上,猛烈撞击在地面和大石头上的声音。
天色渐暗,阴霾笼罩山间,雨雾渐迷,雨也越下越急,山路泥泞,可脚下丝毫不敢怠慢。山林间,白天晴朗,漫山葱郁,看得人心旷神怡;雷电交加之际,只觉心生可怖。
“几点了?”在前边打头的邵少头也不回的喊着,他们的身体已经疲惫不堪,但是这山路却还是看不到尽头。
“六点四十二!”程北在队尾向前喊着。
“看样子,七点前是下不去了,这都还没到老庙坐标点。”邵少摇了摇头。
听到两人的回话后,在程北旁边的于彤立马做出了判断,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林子里的雾越来越大了,雨也不见小,所有人都靠近些走,拿仪器负重较大的走中间,可见度也越来越低了,把带的两个探照灯拿出来,一头一尾全点亮。”
老张从包里拿出探照灯,一个递给了最前边带路的邵少,另一个自己拿在手里,站到了队尾。
虽然亮了灯,但是林子里黑漆漆的树影伴随着风雨交加,让人无不胆怯。几个人紧紧地跟随着,宁可脚下的步子慢些,也不敢轻易离队。
“有信号了。”程北腕间的手表突然猛烈震动起来,他抬手一看,数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这是信号流量恢复的标志。
听到程北这么说,众人也将一直提到嗓子眼的心往下放了那么一点点,好歹不至于一直处于失联状态。
“村长一直在问我们是否安全,要回一下吗?”程北点开表盘,细看着是否有重要消息。
“回一下吧,免得他担心,也好安排车上来接我们。”于彤在一旁说着。
程北回复完后,有一种失联已久突然联系上大部队的踏实感,他盘算着路程,应该也快下山了。
“这路对着吗?”走在前边的邵少突然发出了质疑。
“怎么了?”队伍后边的老张和于彤都探头问着,示意队伍先停下来。
“我一直在靠数白天做的油茶树林标记来认路算距离。上一个路过的标记到这下一个明明路程很近的,而且走完这个标记就到老庙了,可是这都走了半天了也没路过这下一个标记点。”邵少用探照灯的灯光照在裹在雨衣里的标记本,用手反复在纸上比划。
“我来看看。”白天一直拿着地图的老张凑过来,拿出这片林子里的地形图和他们手绘的标记图对比,大家也都围了过来,用雨衣盖在蹲在地上的邵少和老张头顶上方,防止雨打湿地图。
“应该没错,就这么走,幺叔昨儿不是还说,这进山路一直都是一条路,只有到了分道扬镳的地方才有岔路口,很难有错吧。”老张一边把地图放回包里,一边胸有成竹地说着。虽然下着雨,也起了雾,但是这直直的一条路还有灯照着应该很难走错吧,除非……
“不会是鬼打墙吧,我听说这种山林子里……大晚上的……”老张的师妹躲在老张背后胆怯的说着,声音颤抖,也越来越小。
“别瞎说!”于彤还不等她说完,声色俱厉的打断了她,还让她呸呸呸朝着地面唾三下,以唾弃晦气,闭上乌鸦嘴。
“师妹别担心,我们昨天进山都是上了香的。”老张侧着身子,拍了拍她的肩膀,让她不要自己吓自己。
“兴许是雨太大,把做标记的红色指示冲掉了所以没看到?”老张一边安慰着师妹,一边提出来这个不是没可能的可能。
邵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这确实不好说,他只能说不知道。
“邵少,你看的坐标点是就在这附近吗?”老张想了一下,表情严肃地看向邵少。
邵少点了点头,如果按照标记,下一个油茶树林标记点应该在他们右手边的林子里。
“上午的标记点是我写的,标记也是我贴的,我去看看,落实一下到底是不是这里。”说着老张就朝着路右边走去,准备下到林子里。
“你干嘛!回来!”于彤眉头紧皱着,赶忙大声制止准备下去的老张。虽然雨没有刚才那么大了,可这地方一个人还是太不安全了,对老张这种鲁莽的行为,于彤必须立马制止。
“师姐,我去看看到底这是不是一个标记点,没事,我去看看前边有没有油茶树就好了,不会走太远,确定一下我们到底走没走错。”说完老张就还要继续往林子里下。
“等会儿!”于彤眼见怎么都劝不住,老张说什么都不听,只能暂且叫住他,留邵少带着灯和几个人待在原地,再让两个人跟着老张去落实情况。
老张点了点自己的师弟师妹后,冲着于彤笑了笑,让她别担心,他们一会儿就回来。
程北看着三人向右走去的身影,心里隐隐的不安,昨天梦里的一切疯狂的在他脑海里翻滚,尤其是梦里那一声凄厉的“师兄”仿佛就在他耳边被喊起。他本想拉住老张,可是于彤都劝不住他,他更劝不住,别说下午从山顶下来的时候两人还起了冲突。
他紧张地吞了吞口水,咬紧了牙关,只觉得有些头胀,缓缓地蹲下来,不停地摩挲着手,祈祷三人回来。
雨终于停了……也不知道是因为忐忑不安,觉得等待的时间太漫长,还是确实过了很久,三人还没回来。于彤朝着林子的方向喊了几声,没得到什么回应。程北紧张地抿了抿嘴唇,站起身走了几步,站在下到林子里的小土坡上,探头探脑的看着,恨不得眼睛自带夜视仪功能。
左看右看,什么都没看到,正当他转身准备站回原地的时候,那声梦中的惊叫划破了现实的薄纱。
“师兄————!!!!”
是老张的师妹!紧接着又是一声“师兄!”那是老张的师弟。
程北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背后直发凉,于彤和邵少也一动不动的呆在了原地。
不过只犹豫了几秒,三人就不约而同的趔趄着全下到了林子里,邵少把头顶的探照灯尽可能的调到了最大亮度,程北也把手机的手电筒模式打开,他们朝着发出声音的地方摸索去。
“出什么事了?!师妹!”于彤喊着前方不远处,跌坐在地上的老张的师妹。
她双眼无神的瘫坐在地上,她的正前方,老张的师弟趴在地上,前倾着身体向下愣神的看着,那里似乎是一个悬崖。
“师兄……掉下去了。”老张的师妹声音颤抖着,抬起手哆嗦着指着前方。
程北看了一眼坐在地上的女孩,赶忙跑到悬崖边,老张的师弟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没了神,一直到程北轻轻地往回拽他的胳膊时,他那飘出身体的灵魂才归了位,一屁股跌坐着向后倒去。
“怎么好端端的……”于彤一个一向沉得住气的人,这时也乱了阵脚。邵少趴在悬崖边大喊着“张奭,张奭!!”希望能得到一点回应。
荒诞的梦似乎……衔接上了这突如其来的现实。程北用手撑着趴在地上,透过探照灯的灯光细看着下边能可见范围内的一切。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股凉意从脚心直冲头顶,胸口像是被压了一块巨石一样喘不过气,嘴干巴巴的张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下过雨,悬崖下黑漆漆的,有限的灯源所照之处看不到任何东西,除了那条挂在树枝上的,来自于老张绿色外套的布条。
老张坠崖了……
老张死了……?
老张就这么突然一下子……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