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栏远眺,果如白衡芷所言,整个金陵城仿佛流动的画卷。
近处玄武湖碧波荡漾,仿佛撒了一湖碎银。湖上的柳堤在风雨里摇曳生姿。
远处的紫金山云雾缭绕,显出青黛的山巅。
秦淮河如玉带,蜿蜒穿城而过。城中的街巷纵横交错,屋舍俨然,偶有炊烟升起,更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临近石栏处,设有一方半旧的石桌案,铺陈上好的宣纸,旁边镇纸压着,笔墨砚台一应俱全,显然是寺中特意为登塔的文人雅客预备,供他们即兴挥毫,留下墨宝。
“公子,今日有幸同登此塔,俯瞰金陵烟雨,可谓人生快事。”白衡芷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彩。“鸡鸣春晓本是金陵盛景之一,雨中景致亦是难寻。公子腹有诗书,何不留下墨韵,也为此塔添一段佳话?”
引路的老僧此刻闻言,双手合十,低声念了句,“阿弥陀佛,施主若能题诗,亦是佛塔之幸。”
舒作凡一时间未急于落笔,立于栏边,任凭风雨吹拂。
“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提笔落墨,取下腰间一枚寸余大小的玉印,印面镌刻“舍予作凡”古朴的篆字,盖于落款处。
“公子此诗,道尽了金陵的沧桑。”白衡芷轻声道,“今日同行,衡芷当真是受益匪浅。”
“白姑娘言重了。”舒作凡说道,“能与白姑娘赏此盛景,亦是荣幸。”
白衡芷转身取出一小锭银子递于老僧,温言道:“劳烦大师,将此诗镌于塔上,万望仔细,不可损了公子的笔意。”
老僧双手接过银子,再看那宣纸上的诗句,眼中亦是异彩连连,连连点头道:“阿弥陀佛,施主放心,这等佳作能留于药师塔,是本寺的因缘。老僧定会亲自盯着,不教这字损了神韵。”
说罢,奉着那墨迹未干的宣纸,躬身一礼,转身下塔去了。
雨势渐歇,风却愈发癫狂,绕着塔身呼啸。
白衡芷身上先前登塔的薄汗,被风一激,寒意顺着衣领就钻进去。下意识拢了拢披帛,没料到塔顶的倒春寒如此冻人。
舒作凡往前挪了半步,侧过身,恰好挡住大部分寒风。
白衡芷发愣,二人间的距离拉近,近到能闻见衣袍上清冽的墨香。
“公子应试,又身处金陵这风云地,还需万事小心。”
白衡芷说话间,素手从云袖取出一物,托于掌心,压在掌心里递到舒作凡身前。
那是上好的和田暖玉,质地温润,散发着柔和的光泽。
雕琢成双鱼戏莲的图样,鱼儿灵动,莲叶舒展,工艺精巧。
玉坠下头缀着玄青色的络子,看得出是被精心养护许久的物件。
“此物算不得贵重,望能为公子挡灾避祸,,求个平安顺遂。”白衡芷说得直白,落落大方。
雨后的天光下,向白衡芷并无半分忸怩作态。脸颊微红,泄露了她故作镇定下的紧张。
这可不是能轻易收下的东西,男女私相授受,是颇为敏感的事。
舒作凡笑了笑,没伸手去接,反打趣道:“白姑娘这是怕我时运不济,往后少了登高望远的人?”
话说得促狭,也巧妙地化解了眼下的尴尬。
白衡芷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像是猜到了顾虑,随即莞尔一笑。
捏着络子的手往前递了寸许:“舒公子说笑了,此物并无他意,亦算是……感谢公子援手的救命之恩。”
话已至此,救命之恩若再推辞,未免显得矫情,也辜负了好意。
舒作凡终是没有立刻去接玉坠,反是抬手探向自颈后。
笑着从衣领内,牵出磨得有些旧的红绳,上边系着两样东西。
一枚冰种翡翠平安扣,紧挨着平安扣的还有通体黄金狼牙,雕琢着云雷纹。
“姑娘赠我玉坠,亦不能无以为报。”手上开始解那枚平安扣。“此扣自我束发之年便随身佩戴。”
随即,直视着白衡芷,将平安扣递了过去。
“舒公子!”轮到白衡芷愣住了,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眼眶微微泛起水汽。
她想将玉坠收回来,可手却不听使唤,接过那枚平安扣,入手冰润,又有坠手感。
舒作凡收回手,将黄金狼牙重新戴好,藏入衣领。
“白姑娘不必客气。”舒作凡将黄金狼牙重新藏入衣领,神色坦然,“你我两家既有合作之意,日后便是同舟共济。些许援手,乃是分内事。”
塔顶的风,拂动着二人的衣袂。
相对无言,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在回荡。
在药师塔上,烟雨朦胧里,仿佛世间的纷扰都被隔绝在外,剩下难得的宁静。
就在这时,塔下传来一阵渐行渐近的脚步,还杂着略显喧哗的说笑,似是有其他香客也来登塔。
白衡芷回过神,手心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将手拢入云袖,平安扣顺势滑入袖袋深处。
“公子,时辰不早了,我们也该下去了。”脸上恢复平日的端庄,那双杏眸,更添几分潋滟的光彩。
两人并肩走下佛塔,木制的阶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声。
天色已近黄昏,寺内的香客渐渐散去,余下二三洒扫的僧人,愈发显得清幽寂寥。
远处大殿传来僧人做晚课的诵经声,梵音阵阵,洗涤人心。
行至寺门前,青帷小马车早已静候多时。
车旁提着灯笼的丫鬟,见二人身影,赶忙迎了上来,是白衡芷的侍女。
“小姐,您可算出来了。”丫鬟先是规规矩矩地朝舒作凡福了一礼,接着将一领织金披风展开,不由分说地搭在白衡芷肩上,“这倒春寒最是磨人,可仔细着凉。”
“多谢公子陪伴。”白衡芷停下脚步,郑重道谢。
“白姑娘客气。”舒作凡颔首还礼,目光落在她被披风遮住的肩头,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今日事唐突了。”
白衡芷不再多言,在丫鬟搀扶下踏上马车。
眼角余光瞥见,灯笼暖光映照下舒作凡的侧脸,身形笔挺如松。
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了鸡鸣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