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军需疑点
对王焕和那条神秘情报线路的监视在暗中持续了数日。宋慈云按捺住立刻收网的冲动,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也需要弄清楚王焕背后是否还有更高级别的指使者。
这期间,周御史的小动作也愈发频繁。他先是向冯胜抱怨宋慈云查案方向偏离,纠缠于琐碎军务,延误正事;后又试图以“协同办案”为名,派其亲信插手录事房的账目核查,均被宋慈云以“职责所在,不敢劳烦”为由婉拒。双方虽未撕破脸,但气氛已近乎剑拔弩张。
冯胜夹在中间,态度暧昧。他感激宋慈云对蓝玉的“救治”,也隐约感觉到军中情弊非虚,但出于稳定军心、避免内部剧烈动荡的考虑,他对宋慈云雷厉风行的查案方式似乎有所保留,更倾向于循序渐进。这使得宋慈云很多时候只能依靠自己和有限的亲信力量。
白晓蝶的再次侦查带来了更详细的信息。黑水沼营地的规模比她最初估计的还要大,核心祭坛区域守卫极其森严,不仅有武功高强的中原武士,还有彪悍的蒙古射手,明哨暗卡林立,且似乎布置了一些诡异的阵法,寻常人难以靠近。她冒险潜至最近处,确认那祭坛上刻画的符文,与金绢上的“锁魂咒”和“气运漩涡”符号同出一源,祭坛周围堆积的骸骨中,确实掺杂着不少人类的头骨,显得阴森恐怖。
“必须在月圆之夜前摧毁它。”白晓蝶依据自己对邪术的了解判断,“这类掠夺气运的邪阵,往往需在特定时辰,借助天时方能发挥最大效力。下一次月圆,就在七日之后。”
七日!时间愈发紧迫了!
与此同时,赵虎那边也终于取得了突破。他们设法引开了那个与王焕接头的货郎,巧妙地将一次传递中的包裹掉了包。
当那个小小的、用油布包裹的物件摆在宋慈云面前时,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其打开。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密信,而是两样东西:一小块颜色暗沉、带着奇异腥味的干瘪肉块,以及一片刻画着扭曲符号的龟甲。
宋慈云拿起那块干肉,凑近闻了闻,一股混合着血腥与腐殖质的怪异气味冲入鼻腔,令人作呕。他又查看那片龟甲,上面的符号他从未见过,但那种扭曲、邪恶的感觉,与“锁魂咒”符文如出一辙。
“这是何物?”赵虎疑惑地问。
宋慈云眉头紧锁,沉思片刻,忽然想起《历代疑案录》中关于某些古老部落巫术的记载:“若我所料不差,这干肉恐是某种施行诅咒的媒介,可能取自特定生灵,而这龟甲……则是承载诅咒信息的载体。他们传递的并非寻常文字情报,而是……施行邪术所需的‘材料’和‘指令’!”
这印证了他的推断!王焕不仅是传递军情的内奸,更直接参与了针对蓝玉的邪术诅咒!那批异常报损的弓弩中,被做了手脚的恐怕不止射伤蓝玉的那一支!这些邪术材料,可能就是通过军械物资的流转作为掩护,送入大同,再经由王焕之手,传递给黑水沼方面,或者由黑水沼方面指令王焕在军中具体实施!
“看来,我们这位王副管事,涉入之深,超乎想象。”宋慈云目光冰冷,“他不仅是内应,更是幽冥道邪术仪式的直接执行者之一!”
必须立刻控制王焕!
然而,就在宋慈云准备下令抓捕王焕的当天上午,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传来——冯胜下令,将王焕暂时停职,关入军中禁闭室,理由是“账目不清,需配合调查”。
消息是周御史亲自来到宋慈云住处告知的,他脸上带着一种看似无奈实则隐含得意的表情:“宋专员,你看,你查了这许久,终究还是冯将军雷厉风行,发现了这王焕的问题。如今人已拿下,宋专员也可省些力气了。”
宋慈云心中猛地一沉!冯胜为何突然动手?是发现了什么确凿证据?还是……受到了周御史的蛊惑,或者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此举看似支持查案,实则打乱了他的部署!王焕被冯胜控制,他再想深入审讯,查明其上下线,势必会受到重重阻碍!
“冯将军明察秋毫,下官佩服。”宋慈云不动声色,“不知冯将军打算如何审讯王焕?下官奉旨协查,或可从旁协助。”
“这个嘛……”周御史拖长了语调,“冯将军自有安排。军中事务,自有军中的规矩。宋专员毕竟是文官,有些场面,恐怕不便参与。冯将军说了,待问出结果,自会告知宋专员。”
这话几乎是将宋慈云排除在了核心审讯之外!
宋慈云立刻意识到,这很可能是对方丢车保帅之举!王焕已然暴露,成为弃子。由冯胜出面将其控制,既能避免宋慈云深挖出更多内情,又能借此机会,由他们自己的人进行“审讯”,最终定下一个无关痛痒的罪名,甚至可能让王焕“意外”死亡,彻底切断线索!
他必须想办法见到王焕,至少要在对方灭口之前,问出关键信息!
“周御史,王焕涉嫌之事,恐非简单账目问题,可能关系大将军遇刺及边关安危。下官职责所在,必须参与审讯,还请周御史代为通禀冯将军。”宋慈云态度坚决。
周御史皮笑肉不笑:“宋专员何必如此心急?冯将军既然已插手,定然会查个水落石出。你且耐心等待便是。”说完,也不等宋慈云再言,拱拱手便转身离去。
宋慈云看着周御史离去的背影,脸色凝重。对方显然已经警觉,并且开始动用他们在军中的力量进行反制。王焕这条线,眼看就要断了。
他沉吟片刻,对赵虎低声吩咐:“想办法打听王焕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和守卫情况。另外,让我们的人盯紧周御史和他那几个随从,还有……注意冯将军身边的亲信,是否有异常举动。”
如今大同城内,敌友难辨,他必须万分小心。
当日下午,宋慈云再次求见冯胜,直言希望参与对王焕的审讯,并暗示王焕可能涉及更深阴谋。冯胜的态度却有些含糊,只道:“宋专员放心,本将已亲自审问过王焕,他承认了倒卖些许军械牟利,与其他无涉。至于大将军遇刺之事,他坚称不知情。军中自有法度,此事本将会依军法处置。”
倒卖军械?牟利?这显然是被推出来的顶罪之词!
“冯将军!”宋慈云忍不住提高声音,“王焕绝非简单贪墨!下官有证据表明,他可能与外界神秘势力勾结,传递邪物,图谋不轨!此事关乎……”
“宋专员!”冯胜打断了他,脸色沉了下来,“你口口声声神秘势力、邪物,可有铁证?莫非又要搬出那套‘幽冥道’、‘锁魂咒’的说辞?本将念你救驾有功,已多有容忍。但军中以实证为重,岂能容你一再以虚无缥缈之事动摇军心?”
宋慈云心中一凉。冯胜或许并非与幽冥道同流合污,但他显然更愿意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证”,对于怪力乱神之说,心存排斥,甚至可能因此对宋慈云的判断产生了怀疑。再加上周御史等人从旁蛊惑,使得冯胜选择了最“稳妥”的处理方式——压下事端,内部处理。
“冯将军……”宋慈云还想力争。
冯胜却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到此为止!王焕之事,本将自有决断。宋专员还是将精力放在巡边本职之上吧。退下!”
离开冯胜的帅府,宋慈云感到一股巨大的无力感。明明真相就在眼前,却被一层无形的壁垒阻挡。朝堂的倾轧、军中的保守、以及幽冥道那无孔不入的渗透,让他举步维艰。
他知道,指望冯胜彻底查清此路已断。他必须依靠自己,或者……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这个时机,伴随着巨大的风险,很快便到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