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沿着略显湿滑的石阶向鸡鸣寺山门走去。
周遭市井的喧嚣仿佛被山门前石阶滤去,剩二人间轻微的呼吸和脚步。
白衡芷手中油纸伞,绘着寥寥数笔淡墨兰草,雨水顺着伞骨的弧度滑落,滴入石阶的缝隙。
石阶有些年头了,有的地方长了些许墨绿的苔藓,雨水一浸,更添湿滑。
舒作凡留神脚下,也分神注意着白衡芷。
她提着裙摆,走得小心。饶是如此,绣鞋很快被溅起的水花打湿。
侧目恰好对上白衡芷看过来的目光,她的眼神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澈,仿佛能洗涤人心。
白衡芷随即敛目垂眸,将视线移开。
“公子似是不信神佛?”白衡芷的声音很轻,被淅淅沥沥的雨声衬托,几乎要消散在风里。
舒作凡望着前方笼罩在雨雾中的寺庙轮廓。“敬鬼神而远之。信与不信,皆在人心。若心有挂碍,求神佛亦是徒劳。若心无旁骛,何需神佛庇佑?”他这话说得平淡,或者是说得疏离。
白衡芷的脚步顿了顿,伞下的阴影遮住了她大半神情。
随即又跟上,声音比方才更低,“人非草木,孰能无挂碍。求的,或许是寄托罢了。”
她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处透出些许青白。
说话间,二人已至鸡鸣寺山门。
朱漆因岁月侵蚀而显得斑驳,露出底下木料的本色。铜制的门环上亦覆着一层绿锈,处处透着古意。
雨中的寺院香客果然稀少,寺院更显清幽肃穆。
方一踏入山门,浓郁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阿弥陀佛,白施主有礼了。”立刻有知客僧迎上前来,双手合十,口诵佛号。
白衡芷显然是这里的常客,收了伞,将伞上雨水在门外石阶上磕了磕,递给身旁的丫鬟。
上前与那知客僧熟稔地交谈几句,那知客僧听闻她的来意,脸上满是温和的笑意。
约莫十一二岁的小沙弥从偏殿里小跑出来,许是跑得急了些,脚下在地上趔趄了下。
惹得知客僧无奈地摇摇头,吩咐道:“引二位施主去大雄宝殿上香。”
小沙弥应了声,合十行礼便在前引路。
寺内庭院深深,古木参天,雨水顺着殿宇的飞檐滴落,敲打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嘀嗒声。
与远处僧人做晚课时传来的阵阵诵经声交织在一起,更添禅意。
行至大雄宝殿前,庄严肃穆的气息愈发浓厚。
殿内光线略暗,唯有佛前长明灯与数十支巨大的烛火跳跃着橘红光芒,映照得那三世佛的金身宝相庄严。
数十个蒲团在佛前整齐排列,几位僧人盘膝而坐,身形不动如山,低声诵念经文,伴随着法器敲击的声响,木鱼声声,空灵悠远,回响在殿内。
白衡芷熟络地从香案上取了三支清香,又示意舒作凡自取。
走到蒲团前,双手合十,举香至额前,姿态虔诚。
绫裙铺开如白莲绽放,闭目祝祷:“愿父亲沉疴得愈,愿兄长生意顺遂,愿……”
第三愿哽在喉间,终化作拜叩。
被雨水打湿的额前数缕发丝,未来得及拢起的。烛光下肌肤莹白如玉,更平添几分楚楚之态。
舒作凡则手持清香,静静站在一旁看着。
前世今生,见过的神佛多了。
他想,白衡芷所求,无非是白家长辈安康,生意顺遂,或许还有求渺茫的善果。
白衡芷结束祝祷,将手中的清香插入面前香炉中。起身时裙裾带起微风,香炉青烟被拂得缭绕如篆。
“公子不上香么?”看到舒作凡站在原处,手里还持着未点的香。
舒作凡将手中的香递给旁边的小沙弥,示意其代为上香。
“心意到了便可,随其心净,则佛土净。”袖中银锞子落入功德箱时叮然有声。
白衡芷凝视着那香炉升腾的袅袅香烟,以及烛台上摇曳的橘红烛火,方转过身来,轻声道:“公子说的是。”
二人并肩走出大殿,沿着雕花的回廊漫步,廊外的芭蕉叶被雨水洗得翠绿欲滴。
行不多远,白衡芷在一座巍峨的佛塔前停下了脚步。
“此乃鸡鸣寺药师塔。”白衡芷抬手指着前方沐浴在雨雾里的七级宝塔,“塔高十三丈,若是天清气朗,大半金陵都能尽收眼底。今虽有雨,登高远眺也别有意境,公子可有兴致?”
舒作凡抬头望向古朴的宝塔,塔身在雨雾中若隐若现,飞檐上的铜铃在微风中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更添了几分庄重。
“既有此等景致,自当登临一观。”
引他们上塔的是一脸褶皱的老僧,披着洗得发白的纳衣,手持一盏防风的灯笼。
老僧没说话,对着二人合十行礼,转过身,拖着步子在前面领路。
药师佛塔内部空间并不宽敞,有着长年累月的香油味。
塔内没有石阶,仅容二三人并行的木制阶梯盘旋而上,略显陡峭。
白衡芷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舒作凡则不紧不慢跟在她身后约莫三两个台阶的距离,能照应又不失分寸。
楼梯间光线有些昏暗,木梯转折处,塔壁上开的小窗透进些许天光,风也从窗洞里灌进来。
每登上一层,视野开阔一分。
透过窗口,可以看到鸡鸣寺错落有致的殿宇和庭院,以及笼罩在烟雨里的金陵城郭,如水墨画般铺陈开来。
终于,老僧在顶层厚重的木门前停下,用尽力气推开。
裹挟着雨丝的凉风席卷过来,将塔内盘桓已久的潮闷气一扫而空。
塔顶是约有数丈见方的平台,八角攒尖的塔盖,雨顺着飞檐被风横斜着吹进。
周遭砌着半人高的石栏,栏杆棱角被磨得平滑,石缝里钻出的青苔被雨浇灌得愈发浓绿。
白衡芷走到石栏边,冰凉的雨滴溅到手背上,浑不在意。手指拂过石栏上的刻痕,有着经年累月的粗粝感。
六代豪华春草歇,风雨无复旧时花,这是前人所刻在石栏上的。
雨幕如织,有着几分寒意,但清新的空气和开阔的视野,却让人心旷神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