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试放榜,循例应于翌日午时揭晓。
覆舟山宅子门前两盏高悬的羊角灯笼,洒下温煦橘光,舒作凡回到覆舟山已是华灯初上。
春寒料峭,夜露凝阶。
袁逢身上披了件棉布褙子,手里奉着暖炉,在门前石阶来回踱步。
“公子,热水和姜汤都备下了,最是驱寒,先暖暖身子。”
见公子熟悉的身影自街角转出,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有劳逢叔了。”舒作凡伸手接过袁逢递来的暖炉,那铜胎掐丝珐琅炉子,触手温热。
二人前后入了宅院,但闻竹影筛月,苔痕印履。
舒作凡稍作洗漱,换了身干净的月白葛布常服。
不多时,圆桌已备好餐食,粳米粥熬得米油浮面,一盘肉末蒸蛋,一碟酱汁菠菜,还有冬笋煨在鸡汤里,笋尖还带着山野清气。
袁逢见自家公子对着一桌饭食半晌不动筷,以为是舟车劳顿累着了,连忙上前说道:“公子若是不饿,灶上还煨着茯苓糕,垫垫肚子也是好的。”
“逢叔,再去添两副碗筷。”舒作凡眉头微蹙。“喊祥年过来再吃些,看这菜都未动多少。”
“公子,我们用过了。”袁逢赶忙摆手,“没见您回来,哪有胃口吃得下。”
“那就陪我再吃些,不然菜过了夜,也是糟践。”舒作凡拿起汤匙,盛了大半碗粥,径自扬声喊道:“祥年,多添些碗筷来。”
还在给各屋添换烛火的祥年一阵风似的跑过来,麻利地取碗筷去了。
袁逢夹了一筷子酱汁菠菜,忍不住开口问道:“公子,明日就要放榜了,咱们要不要一早就备车过去?”
“早去晚去,榜又不会跑。”舒作凡用公筷夹起煨得透亮的冬笋,淡淡开口道:“急什么,这笋子不错,逢叔你也尝尝。”
用罢晚饭,舒作凡自是进书房。
祥年手里拿着剪刀和油灯,嘴里碎碎念着:“公子,这灯芯得剪,不然费油,还熏眼睛。”
手脚麻利地将灯台上的灯罩取下,剪去一截烧黑的灯芯,火苗噗地蹿上来,书房顿时亮堂了几分。
“行了,让我清静会。”舒作凡挥手打发出去。
舒作凡没有拿起书卷,探入袖里取出从白衡芷那得来的玉坠,浮现的是较霞光更潋滟的杏眸。
袁逢端着安神茶进来,瞧见公子难得的走神,将茶盏放在桌角。
舒作凡回过神,将玉坠放在砚台旁,端起茶盏。
袁逢见状,躬身退了出去。
舒作凡从书架上抽了本书,不是四书五经,而是本《南华经》。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烛火渐微,方才歇下。
没有多想明日的事,一夜无话。
……
翌日卯时,天方破晓。
庭院里的晨露尚未消散,竹叶尖滚着水珠,晶莹剔透。
舒作凡已然起身,自幼就有晨起演五禽戏的习惯,寒暑不辍,已有十余年。
每套动作都自然而然,虎戏主上肢,鹿戏练下肢,猿戏健腰腹,熊戏壮肩背,鸟戏修气息。
一套拳打下来,浑身经络舒泰,直到稍稍出汗转身去沐浴,换上鸦青暗纹直裰,顿觉神清气爽。
待到日头渐高,近午时分。
上元县衙西隅一处开阔地,平日里也作讲说乡约、教化百姓所用。
县衙照壁放榜处已是人头攒动,比菜市口还要热闹几分。
考生们大多面有焦灼,家人亲友,则更是神情紧张。
有的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有的则攥着身边人的衣袖。
更多的还是纯粹来看热闹的百姓,呼朋引伴,议论纷纷,都是各种嘈杂的声音。
“中啊,一定要中啊!我儿苦读十年,菩萨保佑啊!”一妇人手里的帕子都快绞碎了,对着身旁的丈夫不住地念叨。
“急什么,还没放榜呢。”那丈夫嘴上说着,可不住搓动的手显示焦躁。
舒作凡和袁逢下了马车,便被这汹涌的人潮挡住去路。
袁逢撸起袖子就想往前挤,舒作凡拉住了他,在人群外围寻了个略高些的石阶站定。
“让让,让让!官差来了。”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
忽闻清脆的锣响,接着唢呐吹奏起来,曲调虽不成章,自有官家的威严和喜庆。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大红簇新差服的衙役,手持水火棍,面色肃然地开路。
身后簇拥着青色吏服、怀抱一卷朱红榜文的小吏。
那榜文卷起来尚有手臂粗细,用上好的明黄绫缎精心裱过,四角流苏缀着金陵云锦,显得格外郑重。
小吏被众人护着,在喧嚷声中挤入场内。
衙役们早已七手八脚地搬来高脚长凳。那小吏整了整衣冠,才颤巍巍地踩了上去。
在两名衙役的帮助下,才将榜文缓缓展开,张贴在照壁正中的高墙上。
朱红底,乌黑字,攫住所有人的目光。
榜文张出,短暂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人群如一锅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霎时炸裂开来。
人潮水般向着榜下涌去,推搡着,场面一度失控。
“中了!中了!第四十九名,周平!是我儿周平!老天开眼啊!”身穿褐色布衣的中年男子,在榜尾寻到自家儿子的名字。
先是一愣,随即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捶打着自己的胸膛,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唉,又落榜了,这已是第三次了……”亦有人看到榜上并无自家名姓,顿时如泄了气的皮球,黯然地退出人群,背影萧索。
科考放榜,向来是这般景象,几家欢喜几家愁。
县试取中者,名字皆按名次由上至下、由右至左书写。排在首位的考生,其名会被以斗大的墨字列于最前端,处于公案最显著的位置,是为案首。
舒作凡确是不急,在人群外围静静立着,目光平静地投向红榜。
不多时,便听见人群中爆发出喧哗,其中杂着诸多惊叹。
“案首,案首是舒作凡!”
“哪个舒作凡?这名字听着有些耳生啊!”
“还能是哪个?工部舒尚书的侄儿,听说他勇武过人,没想到文才也这般了得。”消息灵通之辈立刻科普起来。
袁逢衣衫都被挤得有些歪斜,气喘吁吁地拨开往前挤的人群。
舒作凡心中大石落地,虽说早有预料,亲耳听到结果,还是欣慰的。
金陵城本就文风鼎盛,自诩才俊者多如过江之鲫。
案首,算是给自己的交代,也算为风云际会的金陵城里,稍稍立住脚跟,不再是全然无名之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