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吐出来!”老板的咆哮混着刺耳的警笛,像钝刀子割着李鑫晴的耳膜。那只铁钳似的大手更用力地去掰她的下巴,粗糙的指头带着汗酸和烟油子味,几乎要嵌进她的腮帮子里。李鑫晴把牙关咬得死紧,牙根都酸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勒紧的呜咽。那苦涩的药粉和嚼烂的纸浆糊在嗓子眼,噎得她翻白眼,可那股子狠劲儿撑着,就是梗着脖子往下咽。
老板见她死活不张嘴,另一只蒲扇似的大手猛地扬起,带着风声就朝她脸上掴来!李鑫晴下意识地闭眼缩脖子。
“呜哇——!”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叫,却并非来自李鑫晴。是老板!他扬起的那只手没落下,反而猛地捂住了自己光秃秃的脑门儿,整个人触电似的跳开半步。揪着李鑫晴后领的手自然也松了劲儿。
李鑫晴“噗通”一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摔得眼前金星乱冒,骨头像散了架。她顾不上疼,也顾不上喘匀那口带着血腥和苦味的气儿,只看见药店老板捂着头顶,指缝里正慢慢洇出暗红的血来!他那张狰狞的脸此刻疼得扭曲变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操他妈的!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
顺着老板惊怒交加的目光,李鑫晴瞥见货架角落的地上,躺着一个沾了血的、拳头大的玻璃药瓶子——刚才混乱中,不知是她挣扎时撞下来的,还是老板自己碰掉的。
机会!李鑫晴脑子里“嗡”的一声。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疼痛和窒息感。她甚至没看清自己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拉没嚼烂的药盒,像只受了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得方向,朝着离老板最远、光线最暗的货架后面没命地钻!
“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站住!”老板捂着流血的脑门,又惊又怒,抬脚就想追。可刚迈一步,脚下“哧溜”一滑——地上不知何时洒了一片混着血和药粉的黏腻污迹。他那肥壮的身子猛地一个趔趄,“哐当”一声撞在旁边的货架上,震得瓶瓶罐罐一阵乱响,稀里哗啦又掉下来几个。
趁着这片刻的混乱,李鑫晴瘦小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两排高大货架形成的狭窄黑暗通道里。她像只受惊的老鼠,在冰冷的金属缝隙间拼命往里缩,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嘴里那股子苦涩混着血腥的铁锈味,还有呛进气管的药粉,引得她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被勒疼的脖子和摔痛的筋骨,疼得她浑身直抽抽。她只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把咳嗽和呜咽都闷在喉咙里,憋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刺耳的警报还在没完没了地嘶嚎,红光像泼了血一样在狭窄的通道里疯狂旋转闪烁。脚步声咚咚地砸在水泥地上,越来越近,伴随着老板粗嘎的咒骂:“出来!老子看见你了!妈的,今儿非打断你的腿!”
李鑫晴蜷缩在货架最底层和冰冷墙壁形成的三角角落里,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牙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咯咯作响。她下意识地摊开一直紧攥着的手——那只手刚才被铁门刮破,又在冰冷的地上蹭过,沾满了灰土和黑红的血污。手心里,是那盒被撕烂、被口水浸透的退烧药纸盒,还有几颗在混乱中没来得及塞进嘴、沾满了她手心血污和唾液的白色小药片。
药!致缘的药!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刺醒了她。她顾不上害怕,也顾不上外面逼近的脚步声和咆哮,哆嗦着手指,用沾血的指甲,急切地、近乎疯狂地去抠那烂纸盒里残留的药片!抠出来!必须抠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纸浆和血泥,她也感觉不到疼,只把抠出来的、带着脏污和苦涩唾液的药片,连同手心里那几颗,一股脑儿地全塞进了自己裤子上唯一一个没破的口袋深处,死死地按了按。
刚做完这一切,一道巨大的黑影就笼罩下来,刺目的手电筒光柱像探照灯一样,猛地打在李鑫晴蜷缩的脸上,刺得她睁不开眼。
“还挺能藏!”老板捂着还在渗血的脑门,喘着粗气,脸上的横肉因为愤怒和疼痛而扭曲着,眼神像要吃人。他伸出那只没沾血的大手,一把薅住李鑫晴的头发,像拖一条死狗似的,粗暴地把她从角落里硬生生拖了出来!
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李鑫晴疼得眼泪瞬间飙了出来,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哼。她被拖拽着,踉踉跄跄地穿过狭窄的货架通道,脚上的破鞋早不知丢在了哪里,光脚板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摩擦,火辣辣地疼。警报的红光在她脸上疯狂跳跃,映着她惨白的小脸和因痛苦而扭曲的嘴角。
药店的门已经被老板刚才出来时拉开了一半。刺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呼”地一下灌了进来,打在李鑫晴滚烫的脸上,竟带来一丝诡异的清醒。老板把她拖到门口,没有丝毫犹豫,像扔一袋垃圾似的,用尽力气狠狠往外一搡!
“再让老子看见你,打折你的狗腿!晦气玩意儿!”
巨大的力量让李鑫晴完全失去了平衡,瘦小的身体像个破布口袋一样飞了出去,“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药店门外冰冷坚硬的人行道上!肩膀和半边身子率先着地,骨头磕在冻得跟铁板似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疼得她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厥过去。
身后,卷帘门被老板带着滔天怒火,“哗啦”一声狠狠拉下,金属撞击的巨响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刺耳,彻底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警报红光和老板的咆哮。世界瞬间被压进一片更深的、死寂的寒冷里。
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些。细碎的雪沫子被寒风卷着,像无数冰冷的砂砾,无情地抽打在李鑫晴裸露的皮肤上——脸上、脖子上、光着的脚踝上。她趴在冰冷的地上,好半天才从剧烈的撞击和疼痛中缓过一口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浓烈的苦涩药味,还有雪沫子呛进喉咙的冰凉。她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尤其是肩膀和摔在地上的半边身子,像被碾过一样。
寒风像刀子,轻易地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刚才在药店里的挣扎和恐惧激出的那点热气儿,瞬间就被这无边的寒冷吸干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响,比在货架后面时更厉害。
冷……刺骨的冷……还有浑身的疼……
可这些感觉,都比不上裤兜里那个硬硬的小疙瘩带来的灼热感。那是药!是救命的药!
致缘!弟弟还在桥洞底下烧着!
这个念头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李鑫晴一个激灵。她咬着牙,用尽全身的力气,用那只没怎么摔着的胳膊肘撑地,一点点,极其艰难地把身子从冰冷的地面上支棱起来。每一次移动都牵扯着伤处,疼得她直抽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混着雪沫子,冰凉一片。
她终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像狂风里一株随时会折断的枯草。光脚踩在覆盖了一层薄雪、冻得梆硬的人行道上,那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脚趾都蜷缩起来,失去了知觉。寒风像鞭子,抽得她站不稳脚。她佝偻着身子,用那条没受伤的胳膊紧紧抱着自己,另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那座冰冷的水泥桥,朝着桥洞底下那个微弱的希望,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又像跋涉在没膝的冰泥里。冰冷的雪沫子灌进她破烂的裤脚,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又迅速融化,带走更多的热量。嘴里那股苦涩的药味挥之不去,混着血腥气,还有呛进肺里的冷风,引得她不停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她浑身骨头欲裂,眼前阵阵发黑。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在薄雪上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脚印的光脚丫子。雪沫子沾在脚上的血污和污泥上,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裤兜里那几颗小小的药片,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她的大腿,像一块滚烫的炭,又像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星火。
药渣子苦得人想吐。
可活着,还得往前走。
雪,下得更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