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像泼妇的指甲,又冷又利,刮过这座灰扑扑的城。它钻进钢筋水泥的骨头缝儿里,最后全泄在了横跨臭河的水泥桥墩下。就在那桥墩最背阴、最不招人待见的角落里,蜷着俩小人影儿——姐姐李鑫晴和弟弟李致缘。他们的“家”,是几个被雨水泡发了、又让寒气冻得梆硬的破纸箱子,胡乱拼凑着,勉强能挡点儿风。空气里混着河泥的腥臊和垃圾堆里渗出来的酸腐味儿,吸一口,冷气直钻心窝子,噎得人嗓子眼儿发紧。
“咳…咳咳咳……”李致缘瘦小的身子在李鑫晴怀里猛地一抽,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他浑身滚烫,像块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热炭。眼皮子沉重地掀开条缝,眼神儿涣散,没个着落地望着头顶那块冰冷的水泥桥板。干裂起皮的嘴唇哆嗦着,声音细得让风一吹就散了:“姐…姐……别……别走……”
那声音钻进李鑫晴耳朵里,像根烧红了的针,直直扎进心尖儿最嫩那块肉上。她胳膊一紧,把那滚烫的小身子又往怀里搂了搂,自己单薄的脊背尽力挡着从河面上灌进来的贼风。致缘身上裹得像个臃肿的破包袱,是李鑫晴能搜罗到的所有家当——五件薄厚不一、早分不清季节的旧衣裳,一层套一层,最外面罩了件捡来的、印着个褪了色的外卖标儿的荧光黄马甲,在昏黑里勉强泛点可怜的光亮。可这堆“棉袄”,压根儿压不住弟弟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股子邪火。
“不走,姐不走,就在这儿。”李鑫晴哑着嗓子,一遍遍念叨,声音干得像砂纸蹭木头。手急急地探进自己那件同样单薄破旧的外套口袋,指头在冰冷的布面里摸索,碰到的除了线头就是布疙瘩。几个口袋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从最深的犄角旮旯里,抠出半块硬邦邦的物件。
是半拉馒头。不知搁了多久,表皮蒙了层灰绿的霉毛,一股子呛人的馊酸气。李鑫晴捏着它,指尖冰凉。这就是姐弟俩最后的口粮。瞅着弟弟烧得通红的小脸,听着他喉咙里拉风箱似的滚烫呼吸,这半块发了霉的饽饽,塞牙缝都嫌少,更甭提救命了。
退烧药!得弄到退烧药!
这念头像野火,“腾”地一下燎遍了李鑫晴的脑子,烧光了那点子犹豫和害怕。她小心翼翼地把致缘放平,把那堆破布烂衫又使劲儿往他身上裹紧实些,末了,把自己身上那件最挡风(其实也薄得很)的外套也脱下来,盖在弟弟身上。做完这些,她猛地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冷气,一拧身,钻出了那个散发着绝望气味的纸箱窝。
深夜的城,像头冻僵了的铁皮巨兽,趴伏在墨汁似的黑暗里。路灯的光晕在寒风里打着晃儿,把影子拉得老长,鬼影憧憧。李鑫晴光着脚片子,踩在冰冷梆硬的人行道上,每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碴子,冻得麻木的脚底板几乎没了知觉,只剩下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风像鞭子,抽在脸上、脖子上,单衣瞬间被打透,身子筛糠似的抖。可她不能停,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跟敲锣似的咣咣响:药店!找药店!
街角那家“惠民药店”总算撞进眼里。卷帘门关得严丝合缝,像张冰冷的铁嘴,拒人千里。那门后头,有能救致缘命的玩意儿!李鑫晴扑到门前,冰冷的铁皮激得她手指头一缩。缝儿!得找个缝儿!她“噗通”跪在冻得跟冰面似的地上,手指头不管不顾地就往卷帘门底下的缝里抠。指甲刮在粗糙的金属边儿上,“刺啦”一声,瞬间就劈了,钻心的疼。她咬着后槽牙,全身的劲儿都卯上了,肩膀死命顶着冰凉的门板,脚丫子蹬着地,身子拧成了麻花。胳膊上的筋肉火烧火燎,骨头节儿都在叫唤。终于,伴着一声让人牙倒的金属摩擦音,那铁嘴被她硬生生撬开了一尺多宽的豁口!够钻了!
里头黑黢黢一片,只有收银台那儿一点绿幽幽的指示灯,像坟地里的鬼火。一股子浓重的药味混着消毒水味儿直冲鼻子。李鑫晴像条滑溜的泥鳅,侧着身子,不顾一切地从那道冰冷的豁口挤了进去。铁皮的边儿刮过她的肋条骨和后脊梁,火辣辣地疼。她顾不上,落地就屏住气,心在腔子里“咚咚咚”地擂鼓,震得耳朵嗡嗡响。眼睛在黑暗里急急地扫着模糊的货架影子。退烧药!小孩儿吃的退烧药!她记得在哪儿!
凭着那点模糊的记忆,她跌跌撞撞扑向靠墙的货架。手指在黑暗里急切地摸索,蹭过冰凉的玻璃瓶、方方正正的药盒子……有了!指尖碰到了一个熟悉的、印着花里胡哨小动物图案的纸盒!就是它!李鑫晴一把将它死死攥在手心,那小盒子仿佛带着致缘滚烫的体温,一下子就把她心里那点微弱的火星子点着了。
就在她像攥着救命稻草一样攥紧那盒药,心都快从嗓子眼儿蹦出来的当口——
“呜——呜——呜——!!!”
凄厉得能撕破人魂儿的警报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锅!刺目的红光像泼出来的血,猛地从天花板、墙角各个旮旯迸射出来,疯了似的旋转、闪烁,眨眼间就把整个药店里头染成了个血糊糊的地狱!那声音活像无数根钢针攮进耳朵眼儿,直扎进脑仁儿里,震得人血都凉了!
“谁?!抓贼啦!”一声炸雷似的暴吼从药店深处砸过来,紧跟着就是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地踩着地板,跟催命的鼓点子一样,飞快地逼近!
完了!
一股冰冷的恐惧毒蛇般缠紧了李鑫晴的心,勒得她差点背过气去。她下意识想转身跑,可两条腿沉得像灌满了铅。那血红的鬼光疯狂转着圈,刺得人眼珠子生疼,脚步声已经到了跟前!跑?来不及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裹着一股子浓重的汗臭和烟油子味,猛地扑到面前!一只粗糙得像老树皮、布满厚茧的大手,铁钳似的狠狠揪住了她后脖颈子的衣领!一股子蛮力勒得她脖子要断气儿,脚丫子登时离了地,整个人被粗暴地提溜了起来!
“小兔崽子!又是你们这号货!活腻歪了?!”药店老板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脸,在刺目的红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唾沫星子喷了李鑫晴一脸。
窒息感瞬间扼住了喉咙。绝望像冰冷的河水,一下子没过了顶。就在这千钧一发的节骨眼儿上,求生的野性压倒了一切!李鑫晴甚至没工夫想,被提溜在半空的身子猛地一挣,攥着药盒的手快得像道闪电,用尽吃奶的力气,把那个小纸盒狠狠往自己张开的嘴里塞!
纸盒的硬棱角磕在门牙上,生疼。她不管不顾,牙齿发了疯似的撕咬、咀嚼!硬纸板被口水浸湿、泡软,苦涩的药粉混着纸浆的怪味儿,瞬间在嘴里炸开了花!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直犯恶心的苦,像生吞了一把锈铁渣子混着泥巴土,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直冲嗓子眼儿和鼻窟窿,呛得她眼泪哗哗直流,胃里翻江倒海。
“吐出来!给老子吐出来!”老板的咆哮在刺耳的警笛声里变得模糊,他另一只大手粗暴地就想去掰李鑫晴的下巴。李鑫晴死死咬紧牙关,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拼命地往下咽。苦涩的药粉混着唾沫滑过喉咙,留下一条火辣辣的印子。更多的药粉呛进了气管,引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咳一声,都带着那股子浓烈得让人窒息的苦味儿。
警报还在没命地嘶嚎,红光像血一样泼在老板那张扭曲的脸上,也泼在李鑫晴被泪水糊住的视线里。喉咙被勒得生疼,每一次喘气都带着血腥味和那股子化不开的苦。身子悬在半空,像片挂在枯枝上、随时会被狂风扯碎的破叶子。
可就在这顶顶难受、顶顶憋闷的当口,一个微弱却像钢针一样扎进脑海的念头,愣是穿透了所有的害怕和绝望,在李鑫晴乱成一锅粥的脑子里炸开了花:
药,是真的苦。
可活着……真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