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撞合,彻底隔绝了药店内那令人心悸的猩红与嘶鸣。巨大的关门气浪裹着风雪,狠狠推了李鑫晴一把,她那本就踉跄的脚步彻底失了根,像个被狂风卷起的破布口袋,“噗通”一声,重重摔在药店门外冻得梆硬的人行道上!
肩膀和半边身子率先砸在冰冷的地面,骨头磕在冻得跟铁板似的路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剧痛瞬间炸开,眼前金星乱冒,黑雾翻腾,喉咙里涌上一股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她伏在冰冷的雪地里,半天吸不上一口完整的气。
雪,不知何时下得密了。细碎的雪沫子被凛冽的寒风卷着,像无数冰冷的针尖,无情地刺在李鑫晴裸露的皮肤上——滚烫的脸颊、被勒出红痕的脖子、还有那早已冻得麻木、此刻擦破了皮渗出血丝的光脚踝。寒风轻易就穿透了她单薄的衣衫,药店挣扎时冒出的那点热气,瞬间就被这无边的寒冷抽干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比在货架后面躲藏时更甚。
冷……刺骨的冷钻进了每一个毛孔,冻僵了血液。疼……摔伤的骨头和肌肉火烧火燎地叫嚣着。
可这些尖锐的感觉,都比不上裤兜里那个硬硬的小疙瘩带来的灼热感。隔着薄薄的、破旧的布料,它硌着她的大腿,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尖发颤。
药!是药!是救命的药!
致缘!弟弟还在桥洞底下烧着!他还在等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李鑫晴几乎被冻僵、摔懵的意识。她猛地吸了一口混着雪沫和尘土的冷气,呛得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震得全身的伤处都在哀鸣。顾不上疼,顾不上冷!她用那只没怎么摔着的胳膊肘,死死撑在冰冷滑溜的地面上,指甲抠进覆盖着薄雪的路面缝隙里。每一次用力,都牵扯着摔伤的半边身子,疼得她眼前发黑,额头上瞬间冒出的冷汗被寒风一吹,冻成了冰碴子。
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她把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支棱了起来。摇摇晃晃,像狂风中一株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枯草。她佝偻着背,那条摔伤的胳膊软软地垂在身侧,动一下都钻心地疼。她用另一条胳膊紧紧环抱住自己单薄的身体,试图留住一丝微乎其微的热气。光脚踩在覆盖了一层薄雪、冻得如同铁板的人行道上,那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十个脚趾都蜷缩起来,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刺痛。
她抬起沉重的头,脸上混合着雪水、冷汗和刚才蹭上的污迹,狼狈不堪。目光穿过漫天飞舞的、越来越密的雪幕,努力辨认着方向。那座巨大的、沉默的水泥桥,在风雪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灰暗的轮廓。桥洞,那个勉强称之为“窝”的地方,就在那轮廓之下。那里有她唯一的牵挂,唯一的希望。
走!必须走回去!
李鑫晴咬紧牙关,牙根几乎要咬出血来。她迈开了第一步。光脚丫子踩在冰冷的雪泥地上,先是刺骨的寒,然后是粗糙路面摩擦破皮伤口的火辣辣疼。她趔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连忙用那条好胳膊扶住了旁边冰冷的墙壁。冰冷的砖石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风雪更大了。寒风不再是刀子,而像沉重的冰坨子,一下下砸在她身上,推着她,撕扯着她单薄的衣衫。雪沫子打着旋儿往她脖领里、袖口里钻,瞬间融化,带走本就微薄的热量。她低着头,艰难地在越来越厚的积雪中跋涉,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深,拔出来时带起冰冷的泥浆。那双光脚丫子在雪泥里留下深深浅浅、歪歪扭扭的印子,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覆盖。脚上的伤口被冰冷的泥水和雪碴子反复浸泡、摩擦,早已麻木,只剩下一种持续的、令人牙酸的钝痛。
嘴里的苦涩药味依然浓烈,顽固地萦绕在舌尖和喉咙深处,混着血腥气,还有不断呛进肺里的冷风和雪沫,引得她不停地咳嗽。每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震出来,牵扯着全身的伤处,疼得她蜷缩起身子,眼前阵阵发黑,不得不停下来,扶着冰冷的墙壁或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又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形成一个痛苦的循环。
她走得很慢,很慢。风雪像一堵移动的、冰冷的墙,阻挡着她的去路。身体的疼痛和寒冷像沉重的锁链,拖拽着她的脚步。视线被风雪模糊,城市在狂舞的雪片中扭曲变形,变得陌生而遥远。只有裤兜里那几颗小小的、沾着血污和苦涩唾液的药片,隔着薄薄的布料,硬硬地硌着她,像一个滚烫的烙印,一个无声的催促。
她想起了弟弟滚烫的身体,想起了他烧得迷糊时那声微弱的“姐姐别走”,想起了那半块发霉的馒头……这点苦,这点痛,这点冷,算得了什么?
李鑫晴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雪水和汗水,再次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尽管这动作让她疼得抽气。她把那条受伤的胳膊更紧地夹在肋下,用那条还能用力的胳膊,死死环抱着自己,像抱着一件稀世的珍宝——那里面,装着她的命,装着弟弟的命。
药末子苦得钻心。
风雪冷得刺骨。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桥洞就在前面。
致缘在等她。
她得活着回去。
风更紧了,雪更大了。那小小的、倔强的身影,在漫天风雪织成的白色巨网中,一点一点,艰难地向着那座沉默的水泥桥挪去,留下身后一串迅速被风雪抹平的、孤独的脚印。

